第一个问题:当你意识到你即将去的地方极有可能也发生了严重的人食人现象,那一瞬间你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手握决策权的苗小妹盯着那锅吃剩的人肉枯坐了很久。关县的确要比琨元国寒冷几分,但终究已开春。但她却觉得这里冷得像冰窖。脑中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白,身边人说的话化作一个个字符在耳畔胡乱飞舞,她盯着手下们张合的口,那些口中长出了锋利了牙齿,上下上下,咀嚼咀嚼,牙缝中是碎裂掉的人体。
“岁大饥,人相食。”
苗一三的声音从渺远之处传来:“陛下,接下来如何做?”
苗小妹身体猛一激灵。
她是皇帝,她是决策者。眼前是一个被屠戮的村子,前方一定有饿疯了食人的人。
她要前进,还是后退?
她将手指深深掐入手臂。深呼吸,在现代时家长老师都说,紧张不安时便便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真觉不安的心绪慢慢缓和了几分。
她起身,再度深呼吸,道:“朕……失态了。”
她是——朕。
众人不言,互相张望斟酌语句。
张明事顺手写着,道:“臣知晓陛下不过在为本应成为琨元国百姓的可怜人痛惜。”
能当史官的脑子真和旁人不一样。
苗小妹努力挺直身子,前进还是后退?
老话说:来都来了。
但这种情况不适用。
带来的人中只有崔羽有战争经验。此人平日练兵也算稳重,一到“有仗可打”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大有死就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感觉。
苗五与苗一三拿不定主意。
张明事只管记,全然不在乎往前还是归国,从废墟中翻出一沓纸时激动得两眼放光,小心手下后郑重其事在那户人家门前行了个礼。
她认为首要之事是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无法从战争的角度思考问题,那就转换角度将这里视作一个杀人现场。
那么——凶手是谁?
土匪?
不是。
有一部分土匪是属于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后不事生产依靠劫掠百姓生活。不会这样伤害自己的钱袋子。
难道是官军?
崔羽立刻否认。官兵不会花费大力气在这种小村子上。官兵大都有马,但未曾融化的白雪上不见马蹄痕迹,周围没有马粪便,最关键的是马厩中有马被吃尽后的尸骨。对官兵、土匪来说马是战略资产。
“属下以为应该是流民、一群饿疯了的流民、人数远远高于村子才会见人就杀,粮食不够吃所以直接吃人。”
苗小妹后背攀附上深深的寒。
苗一三不明白为何流民不伤害琨元国?
崔羽笑得嘲弄,一群饿疯了的人不去劫掠平原上的村寨,却要饿着肚子在没有向导带领的情况下翻山越岭跨越没有粮食的野草地去抢一个不知境况的小县城?
苗一三:“我国的位置真好。陛下,快逃吧!”
苗小妹根据现场残留的房屋痕迹、人类残骨推算这个村子应该三十多户人家,按照一半人口数量推算估计与南河下村相差不大,大概150人左右,与现场残骨数量相差不多。
那么流民数量至少在200人以上。如果有一个略有谋略的领导人便能形成一支小型军队。
200人的流民不可怕。
琨元国建国后也收了些流民,前后大约也有两三百人。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他们便会成为国家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饿疯了的200多人……
用一具不太合适,但在网络上十分常见的比喻来形容:当你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时,说明屋子里已经不只一只蟑螂。
那么第二个问题:前方可能有大批几乎成恶鬼的流民,你往前还是往后?
苗小妹沉思片刻:“关县是北方难得的产粮地,南方呢?”
张明事道:“微臣二十年前有幸去过一次。十分富饶,鱼米之乡。”
胤朝的都城大兴城位于国家正中偏南的位置,一条运河将粮食从南方运至京畿,南方才是京城的主要供养地。
作为北地产量区的关县其实排不上前十大粮区。
除非遭遇重大自然灾害或是兵燹,关县的府库中应该怎么都有些存粮——琨元国刚建国穷成那德行了苗小妹都还翻出了一点点粮食。
除非逼不得已老百姓绝不会随意抛弃故土变成流民。
苗小妹:“往前!”
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们不再伪装成商贩,将兵器亮在明处。
朝前行,沿路不少尸骨。捡了一匹伤了脚的瘦马。随行的军医确定马没什么别的毛病后仔细包扎马脚上的伤口,又捡了些烂木头搭了个架子让马在马车上好好休息。
又两日,枯骨越来越多。不见人烟,不听鸡鸣。
居然又捡了两匹马。
“马再瘦弱也是马。跑得比人快。饥民追不上。饿得走不动路时不如吃人。”崔羽说。
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又三日,终于到了驿馆。
驿馆门上被刀斧劈裂,大门歪歪扭扭。门口有士兵装扮的尸体,被啃得残缺。
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未化的薄雪上留有野兽的足迹。还是有几具被啃得分外凄惨的尸体。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行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四处搜查,竟是从隐蔽角落翻出足够一行人吃十日的粮食,还有一点点熏肉和咸菜。
疑惑最深时苗一三从墙壁缝隙翻出了八张写满字的纸张,最初那张还是正楷,越往后,字越是潦草,或许是因为墨水不够了,最后那两张用的竟是血。
苗一三识字不多,苗小妹认不出草书。
张明事接过细细看,眼眶渐红,手指颤抖,一声长叹后小心翼翼将几张纸献给苗小妹,哑着嗓子道这是关县主簿刘志鹏的所书所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