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往城外驶去。
从莺语阁出来后厉奉的眉宇间虽还是带了点阴沉,但嘴角一直微微勾着,周身的气势也没有那么骇人了。
“方才你做什么去了?”宋元晟忍不住问。
方才在车上等的时候他的右眼皮直跳,心里总觉得厉奉这一趟去没做什么好事。
厉奉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眼底还藏着寒意,“过几日就知道了。”
宋元晟有些忧心,“你不会真把人阉了吧?”
厉奉:“……我阉他做什么?”
宋元晟轻哼,“谁知道呢,当初第一回见我的时候你不也想把我阉了?”
宋元晟说得小声,但一字不落地都被厉奉听在了耳朵里。
思绪回到他与宋元晟第一回见面那日,他把人拖回房间后,确实拿过一杯热茶。
“…………”
记忆归拢,厉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回不知道你的身份。”
宋元晟抱着胳膊,斜靠在框上,“那回你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怕是会眼睛也不眨地就把我杀了。”
“不会。”厉奉想也不想地否认。
宋元晟才不信。他瞧着愈发近的城门,问道:“我一直都觉得奇怪,照理说你和宋怨之间应当没有什么恩怨,你恨那个人,那宋怨若是与那个人纠缠,坏了那个人的名声,岂不是正合你意?为何连宋怨一并恨上了?”
厉奉没立即搭话。
马车顺利地驶出城门后又走了一阵,进入林中时,厉奉才说:“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纯粹不喜欢这人罢了。”
宋元晟“唔”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的?”
厉奉:“……不知。”
宋元晟追问道:“宋怨五岁那年你救过他,看来应该不是那时候。你要是那时候就不喜欢他,那应当不会救他才对。”
厉奉看了宋元晟一眼,下颚微绷,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不是今日提起,厉奉差点忘了六岁那年初次见到宋怨时的感觉。
六岁时他已经记事了,否则也不会将那日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那时筠连夫人第一次带宋怨来参加春园诗会,他也是第一回见宋怨。
他当时在想,世上怎会有这么乖的小孩,模样乖,说话时也软乎乎的,且知礼懂礼,也不像其他的小孩那般吵闹。筠连夫人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当时宋怨会去莲池玩也是征得了筠连夫人同意的。
其实当时宋怨在桥上跑得并不快,至少比起那些从一入园就叽叽喳喳、满园乱窜的小夜叉收敛多了。
也正因为有这先入为主的喜欢,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去救被厉婧推入荷花池的宋怨。
当时的宋怨与现在的阿晟是真的很像。
且宋怨脾性有所变化似乎也是在那次的春园诗会后……
“阿晟。”
“嗯?”宋元晟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厉奉对上宋元晟的眼神,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眼前人的眼神和十六年前小宋怨的眼神如出一辙。
“吁——”
厉奉拉紧缰绳,将马停下。
宋元晟被厉奉这一急刹吓了一跳,后背和框边一错,身子狠狠歪到一边,差点从鞍座上掉下去。
一道力从厉奉那侧拉来,他转瞬跌进了厉奉的怀里。
他屏住呼吸,耳边是如雷的心跳声。
他定惊后不由得想:厉奉怎么了?
“阿宣?”
“那时的是你。”厉奉颤着声说,“所以那时我愿意救你,第一次见你就欢喜。”
“?”宋元晟听不懂,“什么?”
厉奉倏地将他抱得更紧了。
宋元晟眉头一蹙,他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此时零的声音又在厉奉的脑中响起。
“五岁时的宋苑和他没什么关系。”
厉奉轻嗤,“你懂个屁。”
零:“……”
零:“我比你更熟悉他。五岁的宋苑与他无关。那时他还并未来。”
厉奉:“你放屁。”
零:“你堂堂安诏王怎么这么粗俗!”
厉奉:“我现在不是安诏王,早请辞了。”
零:“……”
饶是感觉不到零的实体,厉奉也觉得现在的零气得七窍生烟,但他没工夫去管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情绪,冷冰冰地又送了零一个字。
“滚。”
零:“…………”
再管他就是狗!
脑中安静后,厉奉才稍稍将手上的力道松一些。
宋元晟大大地喘了口气,他在厉奉的腰上借力,从厉奉的怀里挣脱出来,“你刚说的我没听明白。什么叫那时的是我?何时的是我?”
厉奉想说,可又蓦地想到方才零的提醒。
虽说他并不信那个零的话。他的感觉不会错,他这人做什么一向随心随性,喜欢一人是,讨厌一人也是,若不是这样,那又怎么解释他对五岁时的宋苑和对十七岁时的宋怨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五岁的宋怨定然就是他的阿晟,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阿晟没有那时的记忆,又或者觉得自己是去年冬日才来的这世间。
这里头太多他不清楚的事。
他也怕,若是他非得执着阿晟的来历过往,许是真的会直接将人逼走。
“没什么。”厉奉哑着嗓子说,“我在乱说。”
“?”宋元晟不信。
厉奉不敢再看宋元晟的眼睛,他不愿再对人撒谎。
他重新拾起缰绳,抬眸瞧了瞧天,“要下雨了,我们先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