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敛裾绕过一株尚挂着薄露的嫩芽,推门进屋,开了一扇窗,没有点香,从桌案上茶盘中取了一只杯子,抽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又提起地上风炉上的小银铫子,走到外头墙根下的水缸前,揭开木盖儿,舀了水在铫子里,顺手拣了藤编筐子里的几块干炭进来,烧滚了水泡茶。
生计不愁的时候,这些琐事做起来也是有一种趣味的。梵烟张罗了一阵,得以安坐下来,握着温热的茶杯入定。
当真万籁俱寂。依稀偶有一二钟磬声遥遥传来,亦无损此间的空灵。
简直是方外之地。想当日她既令王玄成经手,对于今时今日的局面,便不应当十二分的意外。
她旁观,或者可以说放任了整个始末缘由。
风炉内的干炭烧完了,这一盏茶也喝完了。梵烟拿过铜箸,拨动着炉灰盖住了火,关好炉门,归置好屋中的布置,又该离开了。
“夫人回来了。”一进东跨院,九莺先迎上来,接过梵烟手里已经冷了的小铜炉,替她解下披风,端上西洋参玫瑰茶,等梵烟饮了,又歇了一阵,方道:“丁嫂子、黄嫂子来了,我让她们在那边抱厦里等着。夫人这会儿可要见她们?”
梵烟看着她,忽然笑起来:“让她们来吧。”
两位嫂子进来行了礼,梵烟便道:你们一向在剪淞阁伺候得勤谨,寸步不离,今儿过来,可是姨娘有什么事儿?”
那二人对视一眼,黄嫂子笑着开了口:“夫人原知道的,王姨娘率真随和,便是在咱们这些奴才面前也不拿大。今儿又在一处玩笑,姨娘说我的口音最是有趣,逗得她直笑痛了肚子。虽然彼此都无他意,不过依我们的愚见,姨娘眼见着将临盆了,容不得一星半点闪失,若是因为我们卖乖露丑的模样,惊了胎气,那就罪该万死了。”
丁嫂子附和道:“姨娘月份大了,多思敏锐也是常情。公爷并夫人一向疼姨娘,一片儿枯叶子落在她头上也唯恐砸着,何况我们这样粗笨,吃饭时还吧嗒嘴的呢?实在要辜负夫人的厚望了。”
这两个媳妇虽年轻,但也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一言一行不至于不体面。
梵烟心里明白,允峥是不愿意饮食坐卧都被她的人管束着,特特找了这么个由头。
她略略颔首:“好,我知道了。你们毕竟服侍了这几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就暂且交了差事吧,回去休整休整,往后再派别的活儿。”
二人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一场,方领命下去。
十锦不禁冷笑:“干脆连王太医也打发了,大家清净!”
梵烟嗔道:“人家好歹供职宫廷,岂由得咱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快别让旁人听见了。”
复叹了口气:“她大了一岁,又要做娘了,自然比从前更加有主张。不喜欢别个插手,那么不插手就是了。”
想了一想,她嘱咐九莺:“你取一百两银子来,分给这二人。免得将来等孩子出世,论功行赏时,独她们连边儿也沾不着。”
九莺应了。十锦跟着说:“一百两现银可不轻,我同你一道搭手吧!”
梵烟失笑:“你去也好。只路上不必敲锣打鼓的才是。”
十锦一吐舌头:“又不打擂台,谁会敲锣打鼓?”
九莺乜她一眼,其意不言自明。梵烟看着她二人离去,半晌,微微摇头。
八月末,一封烫金请柬送到梵烟跟前。梵烟深以为罕,接在手中细看,原来是户部尚书赵力贤府上长房二房俱添了丁,如今一道做百晬宴。
“果真是双喜临门。”梵烟暗忖:赵力贤夫妇简在帝心,府中行事历来不是狂三诈四的轻浮之辈。先前这几个月皆丝毫不闻此等喜讯,而今方才宣扬出来,倒像是有意而为——皇帝回来了?
不知宝珠那里……
她敛住心神,因嘱咐九莺:“两份常礼以外,再多加厚些,只不必太招摇了。”
九莺思索片刻,笑道:“中秋节前,咱们家的玉器坊送来好些东西,里面有一对平安扣品相极佳,不但厚薄合度、白润无暇,更妙的是上面两络翠色,搁在别处或许是缺憾,可这两枚并在一起看,便像是两丛兰草。夫人,这个彩头不是正正好?”
芝兰绕阶。梵烟亦不禁点头:“好。礼单上就这么写。”
她身边这些人,办起人情节礼来,实在比她更为娴熟。梵烟再没什么不放心的,待样样都打点妥了,复派人去问薛盟:“届时公爷可要同行?”
未几,那人返来回话:“公爷自然要亲往道贺的,不过晚间另有一场宴饮,当真推脱不掉,还请夫人在赵家多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