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虽意外,但也不至慌张失措,低头进了书房,端端正正行下大礼。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默然良久,才道:“你去看看她也好。”
这话大有缘故。梵烟愈加不敢多问,轻声应了个“是”,见皇帝再无吩咐,再拜却行出来。
麹尘伸手搀着她,微笑着寒暄:“重阳才过,夫人可曾去登高?”
梵烟即刻明白过来,抿嘴笑答:“玲珑塔秋色最佳。”
及至与宝珠相对时,梵烟险些没掩住面上的惊愕。只见她不但形容消瘦,且神韵气度都判若两人,不再是被珍藏密敛的和璧隋珠,而是…离群孤雁。
囿于皇帝的嘱托在前,麹尘又提点得分明:尽管闲叙,莫谈其他。
“有一个笑话,妹妹必定还没听说呢!”梵烟在宝珠面前并不拘礼,径直坐下来,接过宫女杏儿倒的茶,“蕃市里新来了一批瑞兽,什么麒麟、狻猊、通天犀、白凤雏,传得神乎其神、好不热闹。连玉珠妹妹看了图册也坐不住,约着我一道去请两样旺宅的呢!结果妹妹猜是些什么?
“不过是染了毛色的狮子、长脖子鹿、异色的鹦鹉罢了。”
宝珠听罢,有心酬答她这一番好意,弯了弯唇角,落在梵烟眼里,却是一种撕扯的痛楚。
如何成了这般?总不会是,封不成后了。
梵烟不觉暗嘲,自己真是摒不掉从薛盟那儿沾染来的习气了——既然世间无价者玄之又玄,那么富贵权位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东西。
脸上照旧笑盈盈的,接着道来:“不过市井之中历来是这样的,当作热闹瞧,也颇有况味。妹妹且得好好将养身子,赶明儿再遇上稀奇事儿,可不能少了你呀。”
宝珠隔了一阵,才道:“定要出门做什么呢?不瞒姐姐,我谁也不想见,心里只觉得没意思…乱哄哄的,左也苦,右也苦,何必来这一遭呢?”
了不得,她这是要看破红尘了。梵烟心中益发惊疑,有一瞬间,甚至后悔自己动身前没有向薛盟多打探几分内情。
但她旋即意识到那不过缘木求鱼。低头默然片刻,梵烟捏在手中的帕子渐渐洇上了水痕:“妹妹这话,是比我透彻。”
宝珠听见这声口,方才回过神一般,朝她望去:梵烟姐姐…”她料想不到,自己的颓丧之语,倒勾起了对方的伤心处。
梵烟见她察觉,慌乱掩饰,一面拿帕子按着眼角,一面强笑:“我往那边坐吧,这地方迎风,叫沙子迷了眼睛。”嘴里说着话,眼眶却是越揉越红。
纵使境遇各异,但身膺殊荣的滋味却是相似的。宝珠岂能不明白她那些心事?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是我不周到,惹得姐姐如此。姐姐别理会我那些胡言乱语。”
梵烟一力敛住了悲色,轻声道:“怎会是胡言乱语?连庄子都说,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从前我总不以为然,如今方明白,里头有十二分的真意。什么名利荣华,皆是过眼云烟,最终都不过一抔黄土,难道那时候还分得清哪一抔是福泽深厚的,哪一抔是卑如蝼蚁的?”
宝珠慌忙掩住她的口,对麹尘及杏儿道:“你们出去。”
待人都走了,她方笑叹着冲梵烟点头:“姐姐便为哄我,也不值当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她两手与梵烟交握着,靠在引枕上:“若黄土多得几行泪,大约能湮灭得再慢些吧。”
梵烟未再多言。二人只管各自坐着,炭盆里不时“毕剥”轻响一声,过得久了,天色渐渐阴沉下去,于是惺惺相惜的氛围更浓一些。
临走前,梵烟在这儿重洗了脸,微微笑着向宝珠别过,宝珠执着她的手,送出好几步,这才分开。
九莺十锦等都在府外马车上等她。梵烟坐进去,便倚在厢壁上,只管按揉太阳。
假戏真做的潸然泪下,毕竟是伤神的。今日过后,不得宝珠主动相邀,她是不便贸然登门了。
观皇帝作派,待宝珠之心始终如初。个中情由,看来要从别处探知了。
府中允峥临盆在即,打发了梵烟给的人,自又挑了两个补上,太医、稳婆、乳母、傅母等万事俱备。
这天,忽闻又添了个新人进门,原来是是司礼监刘太监所赠,蕊香院的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