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平稳地驶向基地，车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在夜色中飞速倒退。方才还沉浸在首胜喜悦中、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赵嘉伟，此刻庞大的身躯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缩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拉扯着外设背包的滑结。

禹多珩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小”朋友萎靡的情绪，他侧过身，声音温和：“怎么了，大伟？赢了比赛还不高兴？”

赵嘉伟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鱼神……我就是觉得……今天来的观众，好像都是你们的粉丝。喊你名字的，喊纳斯姐名字的……只有我……”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点新人的失落和局促感，清晰地写在脸上。

禹多珩刚想开口安慰，一个带着点戏谑的清冷声音就从后排飘了过来：

“这就蔫了？”沈沧芷不知何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微微探身，手肘撑在前座椅背上，目光落在赵嘉伟身上，“你这算啥，跟我们去年比，差远了。”

“啊？”赵嘉伟茫然地看向她。

“去年PL刚重组，”沈沧芷靠回椅背，语气带着点追忆的怀念，“一个个在之前也没开过直播，观众都不认识我们，哪来的粉丝？首秀第一场，打的就是曾经的S赛冠军VPG——在他们自己的主场！”

李星宇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抱着沈沧芷的椅背，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然后呢？赢了输了？”

“赢了，2：0赢了就算了。”沈沧芷顿了顿，回想起那段年少轻狂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结果赛后采访，金珉宇——就是我们去年PL的上单Vortex——直接跳脸，采访对着麦克风来了一句：‘赢VPG？不如rank，太简单了。’”

“哎哟！这么狂？！”李星宇瞪大了眼睛，连柳墨文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

“然后？”赵嘉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暂时忘了自己的小情绪。

“然后？”沈沧芷哼笑一声，“VPG主场啊！台下全是他们的粉丝！我们赢了，还放狠话，那翻译也是神人，翻译得原汁原味，话一说出来，当时整个场馆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连主持人都被惊得话都不知道怎么接。到了赛后粉丝互动环节，全场馆凑不出五个认识我们的观众，上台来的‘幸运粉丝’，一个个看我们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那祝福说得咬牙切齿。”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种硬邦邦的语气，“‘祝你们……下次比赛……发挥出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噗——哈哈哈！”李星宇第一个没忍住，拍着椅背大笑起来。柳墨文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明显上扬。就连禹多珩也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赵嘉伟想象着那尴尬又滑稽的画面，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虽然那个上台观众不是他的粉丝但是也是支持他胜利的，不是吗？

“所以，”沈沧芷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目光再次投向赵嘉伟，“打好你的比赛。只要你一直打下去，属于你的粉丝，自然会来。”

“是赢下去。”柳墨文在一旁幽幽补刀，毕竟胜者的粉丝才配拥有呼吸权。

赵嘉伟被点燃斗志，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好！明白了！赢下去！”

训练赛，独自rank练习，比赛，采访，复盘，继续训练赛——日复一日，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屏幕闪烁的光影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年底。在这之前，他们对战RDG、VSE、PDD的比赛也都轻松获胜。

“放假了放假了！”轻松结束和PDD的比赛后，也意味可以获得一个愉悦的春节。赵嘉伟已经等不及回家吃妈妈做得拿手菜了。

“大家都回家吗？”李星宇随口问道。

“嗯。”禹多珩回答。

“不回自己家。”柳墨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去女朋友家过年。”

“靠！谁问你了！”单身狗李星宇瞬间破防，悲愤地控诉这赤裸裸的炫耀行为。

禹多珩注意到身旁的沈沧芷有些沉默，她正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出神。“怎么了？”他低声问。

“啊……”沈沧芷像是被惊醒，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在想刚刚比赛的事。”

“饶了我吧，纳神！”李星宇立刻哀嚎，“你都二连MVP了还复盘？放过自己，也放过我们吧！过年就好好回家当你的富婆，享受生活，别当卷生卷死的牛马了，行不行？”

……

富婆生活？确实是。

人脸识别通过，伴随着一声柔和的机械女声“欢迎回家”，厚重的智能门无声滑开。原本沉寂的室内瞬间被唤醒。感应灯光沿着天花板和墙壁次第亮起，驱散每一寸阴影。巨大的落地窗帘自动向两侧拉开，将国贸的摩天楼群框成一幅巨大的动态画卷。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照亮了纤尘不染的客厅。一只圆滚滚的电子狗“波奇塔”从充电坞里“醒”来，迈着略显笨拙的步子滑到沈沧芷脚边，欢快地摇晃着虚拟尾巴，发出合成的“汪汪”声，热情洋溢地欢迎主人。

沈沧芷蹲下身，指尖触碰它冰冷的合金头盖骨，那毫无温度的坚硬质感，仿佛顺着指尖蔓延，渗入了和房子一样，空旷的心底。

沈沧芷过年回了北京。然而，在那栋如同小型宫殿般奢华却空旷的“家”里待了不过半天，沈沧芷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寂寥的庭院，室内昂贵的装饰品在寂静中反射着冷光。沈沧芷忍受不了这如同古墓般的空旷和冰冷，选择回到自己成年后的“小窝”——国贸桥畔的顶级公寓“柏悦府”。

父母忙于事业，早已飞往杭州参加最新的国际峰会。至于哥哥沈沛霖——他们的祖辈在国外定居，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因此每年都是由后辈过去陪伴。由于某些政策限制，兄妹俩不能同时出境。去年是她出国散心，今年轮到了沈沛霖。

于是，沈沧芷一个人留在北京。

除了热闹的微信群：赵嘉伟和李星宇每天插科打诨，斗图互损；柳墨文“不经意”间晒出与丈母娘其乐融融的照片，暗戳戳地秀着恩爱；禹多珩偶尔会分享一张宁静的海边日落；就只有沈沛霖每天准时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沈沧芷没有朋友。

过早的聪慧让她连跳三级，瘦小的身躯在同学中格格不入。更何况，她的童年被各种“高雅”课程塞得满满当当：钢琴、马术、绘画、芭蕾……那些本应高雅的艺术，却以最粗蛮的方式侵占她的生活。刚下课，还没来得及和同桌搭话，就被候在门口的司机塞进轿车，奔赴下一个“战场”。

——直到英雄联盟拯救了她。

年幼的沈沧芷百无聊赖地坐在西山别墅奢华却冰冷的会客厅，等待声乐老师上门。哥哥沈沛霖看出了她的郁郁寡欢。

“要不要看我打几把游戏？”他晃了晃手中的鼠标。

简单的游戏目的，复杂的符文天赋，容易上手的操作，风格迥乎的英雄，瞬间吸引了沈沧芷的目光。那双因长期练琴，修长而灵敏的手指，覆盖在键盘鼠标上——如同《九州缥缈录》里，阿苏勒在殇阳关血战之夜，于万千骸骨与冲天火光中，奋力拔出的那柄传说中的圣物苍云古齿，指尖下每一个键帽的起伏，都如同神剑剑脊上铭刻的古老符文，正随着她的血脉一同搏动、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