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察觉到今上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心中一窒,连忙垂首端坐,不敢有丝毫不敬。今上将目光移开,思忖片刻后笑道:“尔等不必紧张,朕听闻,凡君王皆问策于贤臣。如今水旱成灾、戎狄时警,长此以往必生动荡。若尔等腹有良策,旦请直言。”
苏鸿想到今上口中所言“水旱成灾、戎狄时警”,不由暗暗揣测今上之意。
近两年,各省皆有上报旱涝,北方更是在收成前连下两月冰雹,阴雨连绵,一县之地竟颗粒无收。前几月,近海一带海啸,户部勉强腾挪赈灾银,派了贾政前去赈灾,平息民乱。只是本朝尚因地大物博可以勉强支应,与外国本就贫瘠,因受灾更是没了廉耻,频频劫掠边境。
今上本是自尊自大之人,见自己当政竟是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岂有不为难恼怒之理。若今上果有励精图治之心,倒也是好事。上行而下效,落到百姓身上的仁政哪怕只有一分,也能改善许多。
苏鸿略一思索,便起身道:“微臣不才,若只观当下,有一策请陛下细听。”
今上一怔,没想到苏鸿这样快就要回答,不由微微蹙眉。朝上许多老大人资历深厚,要建言献策亦要酝酿许久,便是殿前奏对,少说也要一炷香。苏鸿年纪轻轻,虽说高中状元,终究并未观政六部,想也是纸上谈兵。
他神色淡淡,说道:“讲。”
苏鸿道:“水旱成灾,戎狄有窥伺上国之心,若要解决,须得国库充盈。本朝地大物博,水、旱不过一县、一州之地,只要银钱充足,调动米粮、民夫赈灾并非难事。朝廷施行仁政,百姓自安,外患自解。要国库充盈,无非开源节流。”
今上闻言蹙眉细想,不由问道:“话虽如此,可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弊,如何开源节流?”
苏鸿便笑道:“我泱泱大国、物资丰饶,瓷器、茶、刺绣等物,在外国价值千金。内府皇商时常购置外国宝石、西洋镜等进上,陛下亦可命户部、内府等特设衙门,以官用之物交易贩卖。连民间次品都能在外国卖出天价,更遑论官用精品。”
掌院学士连忙制止道:“信口胡言!上国官用之物岂可流入小国,此行有失威严,万不可为,陛下不必听苏修撰胡言。”
一国朝廷都做起生意来,这不是与民争利,叫天下人耻笑吗?如今虽有皇商专管向外商征税、收购外商货物等,但也是收外国的货物。
若是允许皇商以朝廷的名义卖官用之物——据他所知,不少祖籍南方的大臣家中都有生意,专门卖货给外国人,连他家里也养着通译。外国人有了上用的好东西,谁还看得上民间的东西。
今上虽觉有失风度,但细想之下,也觉是个来钱快的好法子。现在国库、私库尽皆亏空,天天一睁眼就是户部哭穷,叫他也心烦意乱。想到苏鸿所言,便倾身问道:“爱卿说此法解一时之困,可有长远之法?”
苏鸿坦然自若道:“本朝自开国以来,历代先皇皆崇文尚礼,为政以宽,天下尽皆感戴。百年来,亦是昌明隆盛,前朝未可及也。只是陛下孜孜求治,而官吏参差不齐,未能体察上意,庸者在位,扰乱地方。”
这番话冠冕堂皇,几人心知肚明朝廷究竟是何模样,听了便觉可笑。唯有今上日日困于深宫,因国库空虚,尚未来得及巡幸天下。何况他又是头一等自尊自大的人,见苏鸿将罪责归于地方官能力平庸,当即信以为真,连连追问。
苏鸿说道:“其一,严明律法。上至天子、下至庶民,不应上下异法。其二,优选贤良。治天下应以贤才为本,地方垂管百姓,更应优选良才,方能替陛下布政一方。其三,陈兵备战。弹丸小国,屡屡犯边,不外乎本朝为政以德,不愿荼毒他国。但其狼心不灭,终成后患。”
今上蹙眉道:“苏修撰言之有理,但不过都是老生常谈。”
他心里有些失望,虽说知道苏鸿这样短的时间不能说出什么一二三来,但也不至于是这般泛泛而谈。他不信苏鸿听不出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却顾左右而言他,可恶至极。
苏鸿便笑着解释道:“陛下宽仁,不免使得官吏心存侥幸,不念天恩,徇私舞弊。严明律法,可使上下一心、吏治清明,等闲不敢贪污受贿。优选贤良为官,可为陛下劝课农桑、抚恤百姓。百姓安稳,不过三五年,国库自然充盈。届时,外患又有何惧?办法虽老,却都是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