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从齐苦苦的头顶掠过,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海面,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
“我知道。”他说。
庄宴愣住了。“你知道?”
“猜到过。”扶光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庄宴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歉意,“明醒在我醒后抽走了我一管血,说是备用血样研究病情,其实他这个谎言真的很拙劣。大约是,送去分析检测了吧。”
“可这备用血样有什么用?”庄宴的声音拔高了,“他们要的是持续样本,一管血能撑多久?他们要的是你一直留在生物研究所,让你当活体样本,让你当小白鼠,把你——”
“庄宴。”扶光叫了他的名字,“明醒说的没错啊,选一个人,还是整个人类族群,没什么好犹豫的。”
庄宴脸色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还真要留下来给他们当血包?”
“你别怪我自私,”他偏过头去不愿再看扶光,“只是……救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甚至说这个已经快要腐烂的族群,恐怕不值得。”
扶光却不赞同地摇摇头,“没什么值不值得,明醒把我养大,我只是回报……”
眼见两个人就要吵起来。
齐苦苦眼疾手快把冷藏箱的锁扣弹开了。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涌出来,在夕阳的热度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围着的四个人齐齐低头看去,连一旁围观小情侣吵架的楚豫都探了探脑袋。
冷藏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密封血袋,一堆。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袋子里微微晃动,被最后一点日光穿透,像某种不真实的宝石。
那里面至少够一个成年人献血献到重度贫血的程度。
齐苦苦蹲在箱子旁边,两只手还搭在箱盖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的心虚。他仰头看看四个人,又低头看看箱子里的血袋,嘿嘿笑了两声。
“之前抽扶光血的时候……顺手就多抽了点。”
况思荣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一点?!”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后无语的鱼。
庄宴慢慢转过头,目光凉得能结冰。他看着齐苦苦,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起伏。“难怪当时扶光直接失血过多晕了。”
齐苦苦从地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摆得像拨浪鼓。鱼缸里的水又晃出来了,溅在他手背上,他顾不上擦。“不是不是不是!那次晕倒确实是我没控制好量,我承认,我认错!但是——”他一手指着箱子里的血袋,一手指着扶光,语气忽然理直气壮起来,“这不是重点!”
他把冷藏箱往庄宴面前推了推,盖子完全敞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血袋。“重点是这个——有了这些血,就不需要扶光了呀!这么多血,够我做几十轮药物筛选,够我跑完至少三个阶段的实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你们就自由啦,想去哪去哪,扶光也不用当小白鼠了!”
他说完,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看吧我多靠谱”的姿态,等着四个人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庄宴没有看箱子里的血袋,也没有看齐苦苦期待的表情。他看着扶光的脸,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辨认扶光的轮廓。扶光没有在笑,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站着。
庄宴收回目光,转向齐苦苦。“你确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按住不动,“他们会因为这些血就放过扶光?”
慈蝉从后面探出头来,光头被夕阳照得发红,像一颗熟过头的番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安。“刚刚在里头听明醒说话那个意思,不像只是抽两管血就能完事的。”他顿了顿,看了扶光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倒像是要把扶光……剥皮抽筋拿来研究药剂。”
况思荣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了。她站在庄宴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苦苦没有被这话吓退。他拍了拍冷藏箱的盖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给自己的话打拍子。“我是专家。”他把这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种只有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才会显露的笃定,“我说可以就可以,放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庄宴和扶光,压低了声音。鱼缸里的水在夕照里闪着碎光,映在他脸上,还是那种碎月光的诡异模样,但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是认真的。
“他们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齐雪莱和她身后的实验室面子。”齐苦苦朝两个人挤眉弄眼,左边眉毛挑起来,右边嘴角翘上去,那个表情既像在讨人情又像在递暗号,“生物研究所现在的设备是齐雪莱带来的,五个课题组的经费有三个是她在撑。我拿这些血回去,说这是实验室的意思,他们要查,得先过实验室那边。等他们查明白了,实验早跑完了,到时候成不成功早有定数。”
庄宴没有说话。他看着齐苦苦的眼睛,试图在那双过于灵活的瞳孔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点心虚和一大堆笃定——那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对自己专业判断毫不怀疑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扶光动了。
扶光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动作不大,脚后跟踩碎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壳,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那个退后的方向不是朝着齐苦苦的冷藏箱,不是朝着庄宴伸出的手,而是朝着身后甬道入口的方向。
“我要去见明醒。”扶光的声音落在石板上,砸得清清楚楚。“我宁可他自己告诉我。”
空气像被谁抽走了一样,一瞬间凝固了。
况思荣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往前冲了半步,伸手要去拦,又硬生生收住了。她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你别去”?说“明醒要害你”?这些都是扶光自己猜到的。
慈蝉从墙角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夕照里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看扶光,又看看庄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话。
庄宴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伸出去拉扶光的姿势,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他的指节因为骤然收力而微微发白,被风吹得冰凉。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扶光的肩膀。
是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楚豫。
喵喵从他怀里跳下来,落到地上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踱到旁边一个倒扣的渔船底下乘凉。楚豫站直了身体,按着扶光的肩膀,把人往后带了一步,然后自己站到了扶光和甬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