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笑非笑的盯着朝娘，却诧异地发现她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不由眼波微动，缓缓敛了笑。

“就许章小姐有自己的盘算，不允别人有所保留？”朝娘望向对岸，能想象出二郎面对陆时明分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却碍于自己的名声不得不忍耐的模样。所谓亲兄弟，关系比之陌生人还不如。

“我原本很满意目前的生活，无意与章家有任何牵扯。”即便早就知道陆时明还活着，也不曾动过与他相认要名分要说法的念头。

奈何造化弄人，该来的终究要来。

“你无需试探，我的态度已是再明了不过的。”

“想必你已查清陆家底细，那定然知晓二郎与陆时明自幼兄弟情谊淡薄，无论二郎还是我，都无意攀附章家。你们的出现只是个意外罢了。”

“到底是亲兄弟，斩不断的血缘亲情。”章若柳连反驳亦是柔声细语。

“章小姐，他二人关系亲近固然于章家有益，但于你呢？未必是你所愿吧。”

朝娘定定的看着章若柳，仿佛已透过这副柔婉清冷的皮相看穿她潜藏于深处的野心与谋算。

章若柳面露不解，“朝娘何出此言，我自然是盼着他兄弟齐心的。”

朝娘莞尔，并未纠缠，转而意有所指道，“章小姐既能越过章家调查出当年之事，那王多财的死因想来也瞒不过你了？真巧，我昨日才听说王多财死后章家已经换了个新管事。”

“流于民间的故事里，高门千金痴恋才貌双全却出身卑微的俊美男子，以千金之身下嫁，成其天赐良缘。世人皆叹此男子如何出类拔萃，平步青云，却又暗贬千金持身不正，自甘轻贱，惋惜声时有。”

“我却觉得这个故事有失偏颇，章小姐以为呢？”

章若柳终于微微变了脸色，这么多年，连她枕边人都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来，她竟敏锐至此。

“你真是个聪明的怪人。”她不禁出神片刻，半晌才柔声感叹道。

“彼此彼此。”朝娘微笑回敬。

“我如今是真真好奇了，该有何等爹娘，才能生出你这般容貌心智的女子。”

提及自己的身世，朝娘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章若柳想必早已调查过，她当年不过是陆家夫妻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能寻亲的线索，即便有，她也没有认亲的打算。

弃她者她亦弃之。

章若柳见她没有反应，仿佛闲聊般提起了一桩皇城旧事。

“二十多年前，皇后为初登大宝的陛下诞下长公主，陛下甚爱之，大赦天下为长公主祈福。据说当初年轻气盛的陛下还曾因不舍爱女，闹出过将公主悄悄带去早朝的荒唐事，长公主盛宠可见一斑。”

“后来长公主不足岁便夭折，帝后痛失爱女。皇室对外宣称是宫人照顾不周导致公主病逝，其中实情却是宫中不可说的禁忌，外界只知陛下震怒，前朝后宫流了不少血，人人自危。而帝后仿佛也因长公主之事离心，皇后自此近二十年未曾有孕，直到前几年生下九皇子。”

“长公主其位空置二十余年，即便后来淑妃所出皇女也仅排行第二，如今皇室只得二公主与贤妃膝下的三公主而已。”

“尽管皇室已经宣告长公主夭折，但据我所知，皇后娘娘似是认定长公主在世，私下仍在派人寻找她的女儿，只是这些年始终一无所获罢了。”

朝娘静静听着，不明就里。待她说完方才开口，“章小姐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我还以为章小姐会与我细说贤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之事。”结果她却大谈特谈皇后和那位不知所踪的长公主。

长公主之事她曾有所耳闻，坊间小道消息说是当初长公主被宫中贵人所害，丢了命，皇帝为此血洗后宫，倒不曾听说过皇后私下寻人的消息。

“贤妃娘娘盛名在外，你必然早有耳闻，至于盛名之下的东西，”章若柳唇角微弯，“也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只是方才说起你的身世，凑巧便想起这桩宫中旧事罢了，你权当听个新鲜罢。”

事实上，细看之下，陆朝与皇后娘娘至少有五分相似，只是二人气质迥异且身份天差地别，寻常人又无缘得见皇后凤颜罢了。

她因贤妃之故见过皇后数面，初见陆朝就觉出有些熟悉来。

更巧合的是，那位年幼的长公主殿下眉梢亦有一点痣，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朝娘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若她没有理解错，章若柳是在暗示她与当初早夭的长公主有关联？

这未免太荒谬！还是说她有什么新的盘算？

朝娘心中悄然提高了警惕，不断反复回想方才她那番话，却总缺一些头绪。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章若柳也未出声打扰。

她原本没打算现在就给她透口风，只是陆朝的敏锐与聪慧出乎她的意料，她便在瞬间改了想法。

朝娘回过神来很快收拾好心情，看了眼天色，“我们出来也够久了，该回了。”

“怪我对你一见如故，聊兴一上来便不管不顾了。”

“章小姐大可不必如此。”虽然不知道章若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没打算攀章家这节高枝，她又不是陆时明。

“二郎是二郎，我是我，章小姐无需因二郎待我这般亲热，朝娘不过一介平民百姓罢了，也不懂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未免惹了贵人不快，日后这等宴会，还是莫要邀我了。”

章若柳并不意外，这女子如此坦然倒让她越发喜欢，不过如今这情况，她也不能落人口舌。

“你对二郎有养育之恩，便是我和承曜的恩人，我知你不愿卷进是非，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她当然看的出来朝娘对陆时明无甚情意，也没有于她或章家不利的意思，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兴许她的存在本身便碍了别人的眼。

“或许章小姐说的有理，然我常年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自有我的生存之道。章小姐大可以将心思费在陆时明身上，何必与我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