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有人正在等着看他笑话，尤其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黄毛。

程子煜用余光恨恨剜了橙色蘑菇一眼。

这些社会的废料，人类的渣滓，万恶的吸血虫。在过去，对于这一类人，他连多施舍一个眼神都嫌浪费生命，而现在，他居然沦落到这番境地，就为了完成这些该死的破任务，自己居然要跟动物园哗众取宠的猴子置于同等地位，装疯卖傻供人取闹了！

岌岌可危的自尊使得程子煜怒火中烧。

荒唐至极！他绝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后退一步，态度坚定，冷漠拒绝：“对不起，妈咪，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想这样做。”

此话一出，胖胖的灰色蘑菇大惊失色，她后跌了一大步，满脸不可置信，仿佛胸口中箭一样捧住心脏，语调高亢得好比清晨叫早的鸡鸣：“不可能！我的煜煜宝宝不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你不是他，你是谁？我的煜煜宝宝很乖的，你把他还给我！”

程子煜疑心这尖锐的嗓门将他的耳膜刺破了，因为这撒疯一样没由来的控诉之后，他耳中无端响起嗡嗡的鸣响，他皱皱眉稳住心神，正欲张口辩驳：“妈……咪你冷静一点，没有道别吻不代表我不爱你了啊……”

然而，他这一番辩解的说辞只进行到一半就中断了，他眼中的景象突然覆盖上一层雪花状的噪点，密密麻麻的，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时那样，跳动的斑点，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电流音。

他那位“母亲”的脸，此刻频频闪着白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坏掉的灯泡，嘴上鲜红的口脂，在这放射状的白光中延展开来，仿佛也拥有了光的形状，顺着唇边流淌下来，血淋淋的。

此时此刻，他五感的灵敏度被拉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他听到自己飞快杂乱的心跳声，那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吐出来的，操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声形成一张细密的收紧的网，将他紧紧裹住，扼住他的呼吸，绞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听妈妈话的小孩是坏小孩，坏小孩要接受惩罚的！”

一张兽化的兔脸忽然放大在他眼前，小兔女士身高约莫只到他肩膀，俯视的角度，使得这张毛茸茸的脸有些变形，一对漆黑透不进丝毫光亮的眼珠，上翻着注视他。

她似乎非常愤怒，三瓣嘴上的胡须被气得直打颤。

“不对！不对！一点都不乖！该罚！”

小兔老师暴怒的呵斥声有如化作实质，锤子一样砸得他头痛欲裂，这声音与耳边的嗡鸣混合在一起，被分解成单纯的无意义的噪音。

整个头脑和身心完全失控，此时此刻，本能的求生欲成了驱使程子煜寻求自救的唯一动力。

容不得再多加考虑，程子煜一个箭步瞬移到那位心碎的“母亲”面前，果断将他她抱住。

他用力在“母亲”额头上烙下一个吻，牙齿撞在嘴唇内侧的肉上，把皮肉磕破了，血液糊满牙齿，从唇角淌下来。

暴涨的肾上腺素抑制了他的痛觉。他圆睁着一双爬满红血丝的眼，期待地望向母亲，倒像真的化身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无意中伤了父母的心，真诚地祈求原谅。

“这才是妈咪的好孩子嘛。”灰色蘑菇女士脸上的表情立刻发生了180度大转变，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爱怜地摸了摸程子煜头顶，转身同其他家长一起走出校门。

“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话，做个乖小孩，妈妈周末就来接你回家。”蘑菇家长们一步三回头，像每一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的爱操心的家长那样，走远一些又忍不住折返回来，叮嘱的话倒豆子一样滚落出来，怎么也说不完。

“妈咪再见。”

有了程子煜这个前车之鉴，其余玩家纷纷乖巧跟各自的父母道别，要拥抱还是亲吻，一概都照单全收，果然没再出什么岔子。

小兔女士也褪去了脸上那些兽化的特征，恢复成一贯温柔平和的模样，她赞许的看了程子煜一眼，引导其他小朋友一同表扬他道：“我们为知错就改的程子煜同学鼓鼓掌，好吗？”

程子煜被小蘑菇们团团包围起来，掌声将他环绕，他微微地喘息着，额上残留着方才因为极度恐惧而分泌的冷汗。

劫后余生的实感使他陷入一种空虚荒芜的疲惫之中。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番过激的反应落在其他人眼里显得有些奇怪。

古古毫无情感地随其他的小蘑菇一同拍着掌，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盯着程子煜额角一滴闪闪发光的冷汗出神，心想那位灰蘑菇女士不过是声音大了一些，怎么他就被吓成那样。

当小兔老师靠近他时，他表现得仿佛老师是一个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入腹的野兽。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姑姑似乎听到身旁的小红菇嘟囔着说了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