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间王权压民,官权也压民。
她朝暗处的秋傅打一手势,顷刻不远处传出阵阵鸟鸣,时断时续。
一轮冷月挂在树梢,浮云褪去,依稀照亮玄夜的幽静。
他独步踏上和颜客栈的大道,手中的提灯昏暗,发黄的纸糊泛着点点黑圈,密密麻麻,将橘黄围住,按捺光辉。
良久之后,他站在客栈的正前面,神情晦暗不明,黑玉犬哨与黑夜埋没,融为一色。
面前的客栈已经歇灯,连小二都打了哈欠,眯着眼里出现泪花,他扭头一看。
“安掌柜?这么晚了来找我们掌柜吗?”小二说着就仰头往楼上一喊,“掌柜!安掌柜来了。”
“说多少遍了,不要大喊大叫……”李平撩起袍子匆匆往楼下走,看到李安后,他眉心莫名跳了一下。
“小安?大晚上有什么事这么急?”李平忙拉着李安往楼上走,吩咐小二,“再过会你再关门,这几天住客栈的人多的很。”
见小二一副不乐意的模样,他训斥道:“给你涨月银。”
“收到掌柜!”小二活蹦乱跳地站回了柜台,抄起棉布,往残肴的木桌走去,先前的倦意浑然消散。
和颜客栈有四层,最顶上那间便是李平的厢房。迈进厢房,里面的陈设极其奢华,金器玉碗整齐叠放在楠木柜里,金炉里飘散着沁人心脾的气味。
李平指了指主座的另一侧,自顾自坐下,见李安未动,他面露疑色:“到底怎么回事?”
李安方才一路上沉默不说,现在也不动,李平顿感不妙,他半眯着眼,眼里全是深究。
跟前的年轻男人半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就在李平耐心耗尽前,一道低哑的男声席卷进他的耳畔。
“哥,若是有天王大人的事被发现,你该怎么办?”
李平听着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语气不由得不耐烦:“怎么可能……”
他突然顿住,联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他迟疑看向李安,片刻之后语气略显慌张:“告诉哥,是不是他们找到你了。”
他猛然站起来,冲过去拽住李安的胳膊,李平的双目赤红,翠玉青衫被抓出褶皱,在他手里几乎揉做一团。
“小安,你没告诉他们吧!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李安被晃地头晕,他用力挣脱李平的束缚,垂下眼睫,只道:“没有,哪来的人?”
闻言,李平放松身子,察觉到先前的失态,他咳了一声。
自打客栈受知府恩惠后,他少有这般冲动的行为,一来是不符合身份,二是平常都是些能用钱来打发的事,再不济报上官府的名头,闹事的人就自然离开了。
毕竟,皇权之下谁敢和官府撞上,不是?
想到这,他顿感先前的想法之可笑,可多年来的经验又告诉他,此事绝不这么简单。
他突然看见李安衣襟前的黑玉犬哨,他愣了片刻,忍下心中怪异,故作漫不经心,手慢慢伸向身下的匕首。
“小安啊,如实告诉哥,你晚上来找我做什么?”
李安不曾察觉李平的变化,只觉得他此刻有些奇怪,他放平语气:“哥,我只是越想越不明白。宁州的客栈这么多,偏偏王大人选了你。”
“如今客栈蒸蒸日上,不如与他就此别过,爹娘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李安的话被打断,他抬头对上李平狠厉的目光,那双臃肿的眼眸仿佛与身上的纹样对应,是条盘旋在领地的竹叶青。
“现在这样不好吗?你的樾璱馆若不是有我,早倒闭了!李安,你要活得窝囊,别拽上我!”
李平低沉的音色恍若闷雷,只一瞬就被打破,他胸腔起伏得厉害,眼角赤红,死死盯着李安,连声音都变得尖锐许多:“别总拿爹娘压我,从小他们就偏袒你,连名字都是你的寓意好。”
“甚至临终前只单独让你留下,把我拒之门外。”李平冷嘲一声,单手痛苦的握住面孔,指缝间流露不甘,“也对,怪我生得不讨喜,性格木讷。”
“爹娘不会这样。”
“李安,你天生一副好面容,自然不明白我的痛楚!”李平倏地起身,匕首被他藏在身后,他站在李安面前,尽管站在木阶上,还是矮了一截。
“无数个夜里我因为被别人嘲笑,父母质疑整宿失眠,那时我就明白只有地位和钱财才能保我不受嘲笑。”
李安听到门外的顿步声,慢慢向后挪步,道出了最后一句:“所以你协助王大人偷渡孩子,私藏山匪只是为了所谓的地位和钱财?”
“对。”李平被完全激怒,没了之前的警惕,他一字一句脱出,缓步朝李安靠近,身后的匕首磨的发亮,狼雕元宝铜镜上折射出银光。
“我要让他们,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