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河面的倒影像碎掉的镜子。

工藤新一扶着阿笠博士走在前面，黑泽阵落后半步，目光始终在周围的黑暗中游移。三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直到博士的脚步开始踉跄。

“博士，还能走吗？”工藤新一收紧手臂，稳住博士摇摇欲坠的身体。

“能……能走。”博士的声音沙哑，眼镜歪到一边，他没有力气去扶正，“就是有点……头晕。”

黑泽阵走到博士的另一侧，架住他的胳膊。三人行变成了两人架着一人，速度慢了下来。

工藤新一偏头看了一眼黑泽阵——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将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回别墅。”黑泽阵说，“那里安全。”

“确定？”工藤新一问。

“不确定。但比外面安全。”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透过后视镜看了阿笠博士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发动，驶过空荡荡的街道。

工藤新一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博士，右边是黑泽阵。

博士靠着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黑泽阵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工藤新一低下头，看着博士花白的头顶。那些头发稀疏而凌乱，在路灯一闪而过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想起小时候，博士总是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给他展示新发明的玩意儿。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

但眼镜里的那行字，墙壁上消失的符号，伏特加腹部那道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这个世界有问题，有裂缝，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工藤新一付了钱，和黑泽阵一起把博士扶下车。

博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出租车远去的尾灯，又闭上眼睛。黑泽阵掏钥匙开门，三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监控屏幕还亮着，十六个格子显示着别墅周围的实时画面——街道、巷口、后门、围墙，一切正常，空无一人。

黑泽阵把博士放在沙发上，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博士蜷缩着，很快又沉沉睡去。

工藤新一站在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伏特加来消息了吗？”他问。

黑泽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

“要不要主动联系他？”

“不用。他现在需要休息。”黑泽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如果他有事，会打过来。”

工藤新一放下窗帘，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沉默着。客厅里只有监控屏幕轻微的电流声和阿笠博士均匀的呼吸声。

“你害怕吗？”工藤新一忽然问。

黑泽阵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波动。“怕什么？”

“怕我们永远出不去。怕这个世界是真的。怕……”他顿了顿，“怕博士、伏特加、还有小兰，他们都不是真实的。”

黑泽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握着枪，握着刀，也曾在过山车的隧道里握住工藤新一的手。

“我不怕。”他说，“因为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我们都在这里。只要还在，就能找到答案。”

工藤新一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太不像黑泽阵了。黑泽阵应该是冷漠的、疏离的、刀枪不入的。但此刻他说出的话，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坚定。

“你变了。”工藤新一说。

“是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黑泽阵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以前我也不认识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工藤新一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晚的一切——伏特加的伤口，博士的恐惧，满墙消失的符号，还有安室透在天桥上的身影。

那个人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

手机震动打断了工藤新一的思绪。黑泽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伏特加。”他说。

工藤新一立刻坐直身体：“他说什么？”

黑泽阵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条短信：

「大哥，医院里有人盯着我。不是病人，不是护士。穿着黑衣服，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半小时。」

工藤新一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黑衣服。那个用手指如刀袭击伏特加的人——或者傀儡——跟到医院去了。

“让他转院？”工藤新一问。

黑泽阵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拨通了伏特加的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

“大哥。”伏特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描述那个人。”黑泽阵的声音很平，但工藤新一听出了其中的紧绷。

“看不清脸。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穿着长款黑风衣，领子立起来。体型中等，不胖不瘦。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一动不动，连手都不动。”伏特加顿了顿，“大哥，要不要……做掉他？”

“不要轻举妄动。”黑泽阵站起身，走向门口，“你现在能走吗？”

“能。伤口处理过了，没伤到内脏。走路没问题。”

“从医院后门出去，打车回别墅。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如果有人跟着你，不要直接回来，绕几圈再过来。”

“明白。”伏特加挂了电话。

黑泽阵收起手机，看向工藤新一。工藤新一已经站了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把微型手枪塞进后腰。

“我去接应伏特加。”黑泽阵从墙上取下一把备用钥匙，扔给工藤新一，“你留在这里，看好博士。如果有人闯进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跟你一起去。”工藤新一接过钥匙，但没有坐下，“博士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但你一个人去接伏特加也不安全。那个东西如果决定动手，不会只派一个傀儡。”

黑泽阵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沙发前，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另一把手／枪，递给工藤新一。“两把。一把备用。”

工藤新一接过枪，检查了弹／夹，别在腰侧。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走出别墅，锁好门。黑泽阵在门框上方的隐蔽位置贴了一个微型传感器——如果有人闯入，他的手机会震动。

然后两人沿着街道，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显得更加惨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在风中微微颤动。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刺破黑暗，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了大约十分钟，工藤新一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路过了同一家便利店两次。

那家店的招牌上写着“7-11”，门口摆着一台自动贩卖机，贩卖机里的饮料品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他在第一次经过时，注意到贩卖机最下面一排有一瓶绿色的饮料，瓶身上印着他不认识的文字。第二次经过时，那瓶饮料还在，位置都没变。

“我们在绕圈子。”他停下脚步。

黑泽阵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确定？”

“这家便利店，十分钟前我们经过一次。那瓶绿色饮料的位置我没记错。”工藤新一指着贩卖机，“这个世界在……收缩。或者说，它在阻止我们去医院。”

黑泽阵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贩卖机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瓶绿色饮料。他伸出手，触碰了瓶身——手指穿了过去，像是在触碰一团空气。

“幻象。”他收回手，“这条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

工藤新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们明明走在真实的街道上，脚下的柏油路面、头顶的路灯、周围的建筑，一切都那么真实，但那个贩卖机和那瓶饮料是幻象。真实和虚假的边界在模糊，在融合，像两张被水浸湿的纸，粘在了一起。

“那怎么去医院？”他问。

黑泽阵站起身，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一条小巷。“这边。”

他拐进那条巷子，工藤新一紧随其后。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但今晚一直没有下雨。工藤新一踩在水渍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红着，没有车，没有人。黑泽阵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然后选择了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