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家宁不卑不亢地回答。

刘志刚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去宿舍吧，你的宿舍在201，男生宿舍楼，进门左拐，最里面那间。”

许家宁背上书包，点头：“谢谢老师。”

宿舍楼只有两层，墙皮斑驳，角落里堆着扫帚和铁锨，楼梯间有股潮味。许家宁找到201时，门半掩着，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吗？”

一个男生探出头来，穿着一件褪色白背心，正用牙咬着绳子绑蚊帐。

“你是许家宁吧？我们宿舍就差你一个了。”

许家宁点点头，把背上的布袋挪了挪：“我是。你是？”

“李长水。”那人咧嘴一笑，“我是市里来的，你先找床放东西，靠窗那张空着的。”

宿舍不大，摆了8张铁架床，两排对着，中间勉强能过人。床下塞着歪歪斜斜的搪瓷盆、水桶和暖壶，大多印着“红双喜”“铁道部制”之类的字样，盆边有的掉了瓷，有的贴着胶布补过裂缝。

许家宁走到靠窗那张空床，把布袋放下，顺手摸了摸铁床架，生了锈，在这个夏天特别烫。

“中午的饭你吃了吗？”李长水凑过来问。

“还没。”

“带饭票了吗？”

“带了。”许家宁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水蹭得卷边的饭票，小心地摊平，这是刚刚用背来的米去饭堂那换的饭票。

“那走吧，咱早点排队，不然就剩汤汤水水了。”

到食堂时，队伍已经排出门外。许家宁站在李长水身后，指尖紧紧捏着饭票，看着窗里那口大铁锅腾起热雾，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和汗味。

前面几个高个子男生打完饭走开，许家宁快步跟上，把饭票小心递给窗口的打饭阿姨。

“一碗饭和一碗炒白菜。”

窗口的阿姨头发被汗水打湿，白布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从桶里盛一碗饭，又舀了一勺泛着水的白菜叶，啪地一下扣进他碗里。

“下一个！”

许家宁低头看了眼饭，饭是因为他自己的饭票兑换的，不算少，但白菜只有几根叶子。

但他没说什么，默默端着饭往食堂角落走去。

铁皮桌上还残留着上一顿的水渍和菜汤味，他用食堂的劣质纸巾擦了擦，坐下，开始开学后的第一顿饭。

炒白菜已经凉了，混着点铁锅底的焦味，但许家宁吃得很快，几口就下了半碗米饭。

对面坐着几个本地学生，他们边说边笑，嘴里嚼着白面小面包，用透明塑料袋包着，袋子上印着几个红字：“供销社特供”。

许家宁瞥了一眼那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饭碗。

那小面包他见过，放在供销社橱窗最上层，一毛三一个。他站在门口看过很久，有过掏兜付钱的冲动，最后还是走开了。

一毛三，可以多卖谢礼名几根黄瓜了。

对面几个学生大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其中一个男生慢吞吞地咬着面包，故意说得清楚：“唉，天天吃这个也烦，真想换点咸菜。”

另一人笑出声：“你去和他换啊，他的菜水分多，说不定能喝饱。”

桌边一阵窃笑。

许家宁没说话，拿起自己的碗走到水龙头边冲洗，特地拧大了水龙头，把水声调得更大，遮盖外界的嘲笑声。

“欸，你这个人好眼熟！”忽然一个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许家宁抬头，是个头发剃得利落的男生，嘴角挂着笑，笑得轻佻，说不出的熟悉。

“你是不是之前在校门口卖黄瓜的那个？”

许家宁盯了他一会儿，问：“你是？”

“谢礼名啊。”那人像是在等他认出来似的，往前凑了点，自顾自地笑了，“上次全买了你的黄瓜，还记得吧？我可帮了你一把。”

“没想到你还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卖出黄瓜骗我的。”

“嗯。”许家宁没再看他一眼，继续洗着手里的碗。

谢礼名显然不在意他的态度，手插着裤兜，站在一边晃着脑袋：“你是新生吧？哪个班的？”

“高一一班。”

“哟，还真的被我猜中了是重点班啊。”谢礼名挑了下眉，“挺能考嘛。”

“那你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铁柱？”

许家宁没答，只把碗洗净，甩了甩水，水珠溅到谢礼名脸上。

谢礼名先是一愣，伸手一摸，“你他妈故意的吧？”

许家宁本来转身要走，闻言脚步一顿，侧过头，嗤笑一声：“原来你真叫谢礼名啊，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编的。”

“挺不像的。”

谢礼名脸上的笑僵了两秒，随即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抬手摸了把脸上的水珠：“合着你这人不光小气，还嘴毒？”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家宁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点说不上来是烦还是想再逗一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