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监察司与千机城时常打交道,但涉及公事,温重大多派遣手下过来,且万事配合,相当好说话,也就很少有要他亲自出面的时候。沈庭燎对温重的印象,其实更多来自幼年时期的记忆。
濯浪峰清寂,修道者半只脚踏在红尘外,与亲眷的联系只有年年几回家书。而无论谢峙还是沈庭燎,他们收到的家书分量都远远比不上温越。
原因无他,温重写信有个毛病,嘴碎。
打从他学会提笔写字开始,温家家书的大半篇幅就被二公子包揽了。沈庭燎幼时夜间上了床榻,他那不着调的师兄就会一边揽着他,一边在厚厚一沓信纸中抽出一张抖开,从今天在泥巴地里发现了一条蚯蚓,念到十天前吃了块甜甜的红枣糕,零零碎碎念不完一封,他就能睡着。
所以,哄睡觉是真的有,绝不可为外人道也。
沈庭燎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他如今写信,还是那样多话吗?”
“我晓得你要干什么,你想套我的话,看我这些年和重儿有没有联系。”温越已经躺下了,姿势规矩无害,一只手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睡觉,我是不会上当的。师弟,你的心眼可太坏了。”
沈庭燎手里捏着杯子,忍下了一把砸过去的冲动。
大船上灯火次第熄了,只有回廊下的风灯还在轻轻摇晃,雨声混合着纷至沓来的海潮声,六合间一片寂静。
枕边人呼吸悠长和缓,沈庭燎自驳杂梦境中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他定了定神,悄悄取了外衣穿好,舱门推开,漏进一线微光,潮湿水汽扑上脸颊,带来春末夏初夜半的凉意。
守夜人被惊动,沈庭燎要了条挂在船舷的快船,快船体型瘦窄,在浪潮翻涌的海面上犹如一枚轻飘飘的柳叶。沈庭燎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把温家人执意塞给他的伞,伞上绣了避水咒,于是从天而降的雨水都避开了这方狭小天地。
快船轻捷,劈波斩浪而行,行程渐远,原本深黑的天空泛起淡淡光亮,沈庭燎仰起头,分辨出那并非天光,而是一群振翅而飞的青鸟。
若非亲眼所见,大约没有人会将海客谈之色变的雷乌与青鸟联系在一起。墨黑鸦羽烟一般褪却,延展开的是长而优美的尾羽,身披青色神光的鸾鸟层层叠叠,飞过沉郁苍空,向更遥远的海域而去。
快船于海上飞驰,追赶神光踪迹,沈庭燎睁大双目,他看见青鸟纷纷飞入水中,化作一尾尾青色游鱼,朝着更深更远处漫溯。四下里皆是淡青的光晕,极海与天的交界恍惚出现云遮雾绕的山峦,这是……什么?
他不由踏出一步,就在这时,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温越低而和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传说中青色鸾鸟会带来远方的消息,但在东海还有个说法——青鸟往返于尘世与往生的彼岸。”
那只手撤离,沈庭燎再凝神去看,仙山与云雾的影子消弭不见,方才那一瞬,竟是生了心障。
“生死之间,与其有何不同?”
“生死之间,只是不得解脱的魂魄过所,”温越道,“人心执念深重难消,则生邪秽,魂魄难以轮回,便从生死之间引渡,涤除邪秽后,若魂魄完整,则依大道法则入轮回,若魂魄残缺,则自行消散于天地。”
青鱼游弋于小船四周,沧海泛起碧波,宁静而祥和。
沈庭燎:“等等,那是什么?”
温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亦露出惊讶之色。
只见海天交界处神光湛然,似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冉冉升起一大片透明水幕——不,不是透明的,水幕中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影子,皎洁光辉自上而下缓慢流淌,绮丽得犹如幻象。
来自远古的气息令二人久久不能开口。
“世外之物……”良久,温越低低一叹,“这是尘世镜。”
道门记载,六合之外,仙人居所,称逍遥天外天,也有传说,此类物件是世外遗落之物,因应和了此间的天道法则而停留,至于个中因果,谁都说不清楚。
“青龙封印,九州势乱,这尘世镜,也是应势而生的吗?”沈庭燎转头深深看了温越一眼,“听说在这面镜子里,能看到人心中最渴望知晓的未来,师兄难道不感兴趣?”
温越伸手接过他的伞,颇有兴味地笑了:“我说过,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所谓命数,那么这面镜子,我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沈庭燎点点头,东风误凌波微步,瞬息到了镜子跟前,这面巨大的镜子横亘于天地间,映出苍茫无际的东海。
温越注视他背影,看他在尘世镜前站了半炷香的功夫,然后纵身折返。
“如何?”
“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沈庭燎面含郁色,“是个不可知的未来。”
“既是无常劫,又岂能容得下恒常数。”温越倒像是意料之中,他姿态闲散地靠在船头,鹤氅随意披在身上,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锁骨,骨肉停匀,是个颀长结实的青年身躯。
沈庭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自重逢以来春光散尽,那股陌生感终于难以忽视地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