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火囚笼内,温越尾指桃木戒光华流转,自桃源境而来的一缕冰冷气息爬上他心脉,在这混沌关头令他灵台一清,周遭一切沉静如水,逐水而来的是多年以前的往事。
“师尊,巫山剑法真正的心意是什么?”
“生死枯荣,轮转不息。”
“不懂。”少年弟子笑嘻嘻挽了个精彩剑花,“这是祖师手札上的话罢?”
难得出关的巫山掌门正在认真揣摩面前棋局,十分坦然道:“为师也不懂。”
少年温越想了想,收起剑蹲在他身边:“师尊,我的四卷剑法已经练得很好了。”
“哦?”谢峙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你想下山?”
“师尊是担心我还未跻身悟道之境吗?”少年温越被戳破心思,索性直言道,“但弟子冥冥中觉得,只有在山下才能找寻自己的道。”
谢峙并未直接回应这句话,他思索片刻,问道:“倘若有朝一日,你沦落尘泥,凄风苦雨皆要一力承担,个中辛酸无人可诉,当如何?”
少年温越眨了眨眼,桃花双目灵动盎然:“剑道孤寂苦寒,弟子早已知晓,如果真有师尊所说的那一天,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我等执剑者于死生之间证道,岂知种种坎坷不是前路踏脚石?”
谢峙凝视他半晌,而后收回视线,将手中云子放在棋盘上。
“落子无悔,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
“师尊啊,”温越摇头,“你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说着这话,他被压折的脊梁却寸寸直立,内府中一缕幽微紫气忽隐忽现,清气渐渐充盈,兰池剑落进手中,一抹萧瑟之意顺着剑身流淌,像凉风吹过平芜,游人远别不见乡关,所谓凄怆都是过后方知。
“剑意变了。”沈庭燎察觉大阵中气脉变化,众人一时愣怔,看见满地兰泽芳草一瞬枯荣,水流尘散,寒意满汀州。
似孤寂、似空明,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剑道战意拂过整片南疆大地。
巫山剑法,三卷三式,荒洲!
肆无忌惮灼烧魂火的朱雀被这战意所摄,警惕地收拢羽翼,飞落在金红色山巅之上。
“剑域随心所欲,这是,大宗师中期?”符道临眸中露出惊色。
“大宗师中期?”谭野从树下一骨碌爬起,“又是无上剑道的话,恐怕还真有与大宗师巅峰乃至天人境一战的实力!”
符道临慨然:“符某年近不惑,方到中期战力,后生可畏。”
一道清冷剑气自火海中冲出,整座“灵山”中央透出一线清光,那剑气循着这轨迹转瞬捅穿山巅邪神身躯,几乎没给任何反应的机会,朱雀痛楚地鸣叫,六翼一展,从山巅飞起,紧接着,一个素衣身影踩着崩塌的山体纵身而出,避开融化坍塌的熔岩,五指做了个收势。
傀儡丝蓦地收紧,丝线上附着的火焰已被沧浪剑气刮得所剩无几,这下彻底熄灭,朱雀去势被阻,魂火被破,一心向九天云外逃窜。兰池剑清光一闪,飞到朱雀头顶,大阵气脉飞速流转到剑身,巨大剑影在更高处的天空出现,山河万古阵威压发挥到极致,朱雀面对步步紧逼的剑气,根本无处可去。
温越唇角微勾:“在下睚眦必报,朱雀,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鸟喙张开,成团火球烧向抵在头顶的长剑,剑身上小篆“兰池”光影流动,忽地一晃,分出无数剑影,围着中央的大阵剑影团团散开,然后通天彻地,一举将朱雀钉死在剑气造就的囚笼!
羁旅天涯,望断秋水,浮世茫茫,无所归处。
巫山剑法三卷四式,愁余。
华美羽翼被剑光刺出血痕,滚烫熔岩不断滴落,与崩塌的火焰“灵山”汇聚。
朱雀每挣扎一下,大阵威压便重一分,那股凄冷剑意凉彻心扉,摧毁祂堕魔的心魂,不容抗拒的力度按着祂的身躯向下,剑道大宗师裹挟在轻灵秀美中的凶狠强势在此时彰显得淋漓尽致,有雾气自一片荒洲中升起,不疾不徐地吞噬已带怯意的朱雀火,满地邪秽见势不妙,转头向地下逃窜。
“好强,我,我甚至有点想哭。”谭野道。
姬小楼在旁莞尔一笑,不忘顺手收割还未逃走的邪秽:“你在他剑域中,若境界不足,容易心动神摇。但比那些已经哭鼻子的人强多啦!”
哭鼻子的道门弟子纷纷对欢喜阁主怒目而视。
雾气缓缓上升,裹住朱雀华丽羽翼,像一双无情大手将那羽翼收拢。朱雀高昂头颅,喉间幽咽,瞳孔中黑色魔气仍在熊熊燃烧,身体却无法自已地坠入天陷深处。
崩塌中的熔岩接纳了这副光辉灿然的身躯,还未进入地底的部分开始冷却,竟形成一座庞大山丘。
姬小楼啧啧:“这才像朱雀丘嘛,藏那么深谁能发现?”
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飞刀顺势落回他手中,与其余飞刀归拢一处,重新变成绘满山水的折扇。
“嗯?”姬小楼心满意足地摇扇子,“跑那么快做什么,他不会死可是你亲口说的。”
沈庭燎将将触及那柔软衣袖,便紧跟着半跪在地,温越倒在他臂弯,沁凉掌心握住他灼热的手腕,一缕微薄清气游走于火焰纹路,像翩跹飞落的蝶。
惊雷声劈破苍穹,热意褪去凉雨惊秋,洒在满目疮痍的南疆大地。
“师弟。”
温越定定看他一眼,抽空心力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在他怀中安然阖上双目。
沈庭燎垂眸掩去眼底红痕,感觉这场雨隐约下在了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