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越刻了半天木傀儡。沈庭燎一抬头,看见他凝神专注的侧脸,明白这也是师兄的修行。
入夜时分。
老人在卧榻沉睡,发出轻微鼾声。
一根房梁坐两个人,支撑牢固。沈庭燎眼眸微闭,内府中巫山心法运转,已然入了定。
自从修习变式,那种时有时无的灼痛渐渐平息,石中火被困灵锁束缚,勉强与他共处。
夜晚将一切放大,包括月桂花香和人的行迹。
脚步声几乎难以察觉,来人是个高手。
温越轻轻挑眉,视线微垂,看见一个残影。
他袖手旁观,纹丝不动,身边一道冷冷剑光破空刺出,暗夜中一抹煞气裹着寒芒,仿佛连凉风都要结成冰霜。
血腥气在狭小空间内蔓延。
温越不禁笑了。
那镌刻有枯枝印痕的长剑并未指向来人,剑锋堪堪停在老妇眉心三寸,剑身被人紧紧握在手里,成串血珠顺着剑锋滑落进漆黑袍袖,那是与夜色彻底融合的鬼影。
沈庭燎睁开眼,长剑嗡鸣,毫不留情地从旁人掌心抽出,落回他手中。
“多谢阁下为我祭剑,请问来者何人?”
“梁上君子,也敢问他人姓名?”
是道极年轻的男声。
鬼影步法陡然变幻,穿过沉窒空气,眨眼窜入庭院。
沈庭燎自房梁一跃而下,紧随其后。
恶鬼身体与邪秽结合,得邪魔之力,身轻如鬼魅。
沈庭燎未及抢到他身前,庭院月色微光下,恶鬼停住脚步。
吱呀——极轻的掩门声。
温越站在关闭的房门旁,尾指桃木戒光晕流转,剑气纵横院中,一方隐匿剑阵终于显形。
即便如此,这些剑气并未对来人造成实质伤害,鬼气自黑袍下摆升腾,丝丝缕缕如阴云托承其身,将剑气隔绝在外。
“是我低估了阁下的实力。”温越遗憾道,“不过看阁下对老人难以痛下杀手,恐怕心中仍存善念,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黑衣人却未回答,而是猝然转身,一双枯白之手向沈庭燎抓来。
邪气暴涨,温越盯着那双手,皱起眉头。
长剑划开浓云般的邪气,沈庭燎侧身避开这一掌之力,瞥见一张狰狞兽面:“失去姓名的恶鬼,只有个滑稽代号,所以你的名字,叫梼杌?”
黑衣人沉默以对,那股邪秽威压却直扑他面门,沈庭燎心头微讶,莫名不快,长剑战意激发,竟有一簇流火自剑锋燃起,煞气熊熊燃烧,直刺白得晃眼的掌心。
剑身剧烈嗡鸣,小小庭院内乱流奔涌,双方各自逼退一步,沈庭燎回想起电光石火间所见,那原本该有血痕的掌心却毫发无伤,怎会?
“你是人是鬼?”他纵身跃起,攻势不减,火光融于剑光,满地织成囚笼,一角黑袍被烈焰卷起,伴着火星消融。
大风起。
枯白双手撕开凶煞剑气,皮肉被灼烧翻卷,又诡异愈合。
沈庭燎心惊之余并未后退,趁此机会剑锋一挑,在那狰狞鬼面划下剑痕。
半块面具随风吹落,掉在黑衣人手心。
面具底下是张陌生脸孔,眉眼间隐约熟悉。
“周文勉!”沈庭燎眼瞳微颤,“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好久不见。”半张脸神色复杂地笑起来,“想不到变成这样,你都能将我认出。”
年前大漠初见,还是十三四岁少年形容,转眼再相见,改头换面,人不人鬼不鬼。
“祖母只剩我一个亲人,中秋佳节,父亲不在,我该回来看她。”
“顺便杀了她吗?”沈庭燎冷冷道。
半张脸苦笑:“我要走了。”
“等等,”温越叫住他,“看在巫山和周家曾经一点因缘牵连,你若愿意脱出恶鬼窟,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温步尘,”周文勉停顿片刻,像在咂摸这个名字,而后缓缓道,“今年中秋,是一轮血月。”
温沈二人怔然抬头,漆黑夜幕下星辰黯淡,只有硕大圆月挂在月桂枝头,隐隐透出血色的光。
剑阵呼啸,黑袍寸寸割裂,人影如鬼,转瞬遁入夜色。
他跌跌撞撞,耳膜间只听到剧烈喘息,全身扑倒在一处无人岸边,下游水流平缓,渝水冰冷彻骨。
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摘下另外半边面具。
他在水中看见另一半倒影。
倒影与他对视:“温步尘说你心存善念,还想拉你一把,你高兴吗?”
河岸卵石青苔湿滑,他五指紧扣其上:“我不高兴。”
另外半张脸语气很平静:“你这样的废物,我的确不该一时心软。”
有血水从青苔间流出,又被河水冲刷殆尽。
剑阵在他身上遗留下伤口,是切肤之痛。
他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颅。
“好好感受你的过错,我不喜欢帮别人分担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