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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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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燎一掀帘子,那股腥香气愈发浓重,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躺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

腥香气,来自她身下流出的血液。

穆灵宝惊骇:“这……”

“血液污浊,她身体有异状。”沈庭燎道,“这个人得带回去,否则必死无疑。”

女人眼神空洞,看到他们进入,神色也不为所动。穆灵宝于心不忍,拿起散落在旁的衣衫将她裹上。

“快离开吧。”

沈庭燎:“再去趟军医处。”

穆灵宝点了女人穴道,将人背在背上:“她还在流血,你——”

话音未落,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沈庭燎心下一凛,听见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把这里围起来,一个个搜!”

沈庭燎:“估计是据点暴露了,待会儿我先出去拦住他们,你借机带人离开,到城墙会和。”

他摸出一道符:“到了之后捏碎藏身符,原地等我。”

“嗯!”

沈庭燎一挑帘子,钻了出去。

阿如罕被突然出现的人晃了下眼,那张容色夺目的脸分明陌生,却带着隐隐熟悉的神情,淡然到极致,像平芜尽处的风烟。

“又见面了,阿如罕。”沈庭燎靠在帐门口,“你离开苏兰草场后,也参与屠城了吗?”

阿如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你!”

门帘一动,穆灵宝背着炉鼎疾步而出。她轻功步法利落,眨眼蹿出老远。

阿如罕带的兵当即挽弓,不料还未搭上箭,一道清冷剑气就悄然拂上他们咽喉。

士兵倒了一地,从隔壁营帐冲出数个衣衫不整的兵,阿如罕大喝:“回去!”

“太晚了。”沈庭燎道。剑气如风,带起他青衣一角。

不过须臾,死伤殆尽。阿如罕眼疾手快放出信号,一朵烟花在上空炸响,他拔出腰间佩刀:“我不怕你,赵沉,我们再比一场!”

“鄙人沈照,大宁御前监察使,幸会。”沈庭燎道,“你哥哥哈丹在军中品级不低,如果他弟弟死了,这份合作岂不是多了点不愉快?”

阿如罕一怔,就见剑影兀然直逼眉心,忽而弧光一闪,黑影落地,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活鬼窟。”沈庭燎点头,“你们的头领青雀呢?他叛出正道,杀害大宁子民,这笔账我还没找他算。”

为首的恶鬼道:“死劫迟来一百年,该被算账的是你们。”

沈庭燎:“如果你认为邪魔道得势,你就会成为彼此倾轧中的上位者,那我该为这份信心鼓掌。”

“少废话,”恶鬼道,“他心脉有损,拿下他!”

弯刀尽出,杀气如天罗地网,阿如罕武功不差,却清楚这是根本加入不了的战局。草原部族信奉强者为尊,苏兰草场相遇,他对这个年纪相仿的人有亦敌亦友的相惜之情,但,大宁御前监察使……

这是军营重地,援兵很快就到,假如这人真被擒下,那将是莫大的军功,哥哥也会对他露出惊讶赞赏的表情。

阿如罕脸颊微微发红,他的手蠢蠢欲动,捡起地上的弓箭。

然而。不知是否心力不济的缘故,沈庭燎停驻原地。恶鬼看他并指成剑,剑气断续如点墨,不似有威慑力,仿佛任意一刀斩上他心口,就能逼他跪倒臣服。

仅仅半寸。

刀锋无力,再无寸进。阿如罕手脚冰凉,弓弦拉开,绷得太紧,僵住了,迟迟不得射出。

鬼众倒下,他在电光石火间隐约看见那人指尖,一抹纯青剑芒吞吐。

沈庭燎神色淡然依旧,话音不高,却清晰递到他耳畔:“留你一条命,为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天空中有丝丝缕缕的云。乍见秋日晴空白云袅袅,可看久了,总觉得那云泛着点灰,像哪里不太干净。

日头出来没多久,甘州军驻地的士兵就开始了一天的操练。当他们来到校场时,发现东面的合黎山上多了个白衣身影。

“明明看不见,怎么还能到处跑。”一个小兵嘀咕道。

“喂!我听人讲了,剑道修士修出剑心境,不用眼也看得到哩。”老兵捅他一肘子,“那是御前监察使送过来的人,可别乱说话,当心你的小命!”

“啊?这样可怕,”小兵小心翼翼道,“可是两天过去,沈大人都没来我们这儿,是不是不打算亲自巡察了?”

老兵:“谁知道。前线凶险,弟兄们就是卖命的,与其闲得琢磨这些,不如早点把工事加固好,打起来能多撑一会儿。”

被他们议论的人袖手站在合黎山头,衣带当风。他在等。

人很快就来了。

甘州军都头兵曹名叫郑恭,说话爱翘兰花指,被众兵背地里称作“郑娘娘”。郑娘娘人不粗俗,比较和气,温越以天子客卿身份住到军营里,都是他一手接待,甚至还专门为他延请名医。

眼下郑恭一脑门官司,态度仍然客气:“温掌门,听说你把我们一个修工事的人扣下啦?”

温越:“我与他有故旧,请他喝杯茶。”

郑恭:“工事进度等不得,战事紧着呢,缺人手……”

“真到要紧,雇人来也做得,不差这一个流放犯。”温越转身,郑恭看见他正脸,嘴唇丰润,弧线优雅,上方鼻梁到额头之间覆着白布,遮住一双眼睛。

哪怕隔着一层布,郑恭仍觉得对方在看自己。听他这么说,郑恭犯了难,兰花指略有僵硬:“这……”

温越微笑:“这样,我亲自去和统帅说,免得你为难。”

郑恭连忙摇头:“这等小事,哪里用得着惊动统帅,何况统帅今日不在军中。那,就一天,你留他一天,明早一定要放了他。”

“好说。”温越抬步,“那我该回去,抓紧时间与他叙旧。”

郑恭和他一道下山,离开前眺望一眼,合黎山以东,河水奔流不息,光影似真似幻,更远处黄尘瀑布高悬天际,再怎么不愿去看,也难以忽视。

“温掌门,这条河真是忘川支流?”

“假如它是忘川支流,你认为起点在何处?”

“明面上水是从黑水城漫过合黎川东去,但甘州一带没有大冰川,水从地下来,起点还在西面,看草原部族架势,或许在天山。”

“嗯。”

郑恭看他一眼:“我猜对了吗?”

“不知。”温越道,“不过你猜的方向没错。而我还有一个疑问,自古黄泉一条道,何来东西两条支流?”

郑恭:“这远超我能思考的范畴了。”

温越笑了声:“闲聊而已。人能洞悉的太少,不妨做得更多。”

两人走回甘州军驻地,就听传报,道是御前监察使来了,还带回一个女人,正在温越休憩的宅院让大夫医治。

自汉月关一别,温越再没见过沈庭燎,闻言心中一动,道:“在下先行一步。”

郑恭未及应承,就不见了他身影。

“怪哉,我就眨了下眼睛啊。”郑恭惊叹,招呼来一人,“查清楚了吗,那修工事的什么身份?”

“都头,查清楚了,那个俞劲节,是原两淮总督俞伯廉的儿子,去年牵扯桃源忘川图一案被流放到了北地,本该在贺兰驻军做苦力,后来调到了甘州。”

郑恭心里一咯噔:“神仙打架,惹不得。记住,这件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温越进了门,就见穆灵宝眯着眼靠在廊下晒太阳,手边炉子上煎着药,看见他来,忍不住道:“我任务完成,还要回师尊那儿复命,你师弟倒拿我当药童不放行,自己去看‘金屋藏娇’的热闹去了。”

“万万不能乱说,”温越笑眯眯道,“我屋里可没藏人,人绑在外面呢。”

甘州军驻扎在州城内外,温越住在内城驻地边缘的一个宅子,环境清幽,宅子分三进,最内是他居住的院落。他穿过客房向内走,院里没俞劲节的气息,主屋房门大开,沈庭燎坐在门槛上批阅邸报。

听到他脚步,沈庭燎动作一顿,笔尖饱蘸朱砂,悬空滴落在纸面上。

“师兄,”他拭去朱墨,将邸报收起,“披麻戴孝七天,师尊回魂找你了吗?”

温越走到近前:“这么呛,不喜欢我穿一身白?”

沈庭燎仰头看他:“松风剑去了哪里?”

“黑水城。”

沈庭燎沉默,温越道:“把人关耳房去作甚?”

“看他不顺眼,反正你会向我解释。”沈庭燎起身回转屋内,“先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温越挑眉,随他进入:“这么在意啊。”

衣衫簌簌,温越站在屏风前,抚摸上了身的新衣,摸到滚边勾莲纹的刺绣:“什么颜色?”

“兰苕。”

氅衣披上,沈庭燎没等他问就道:“很素净,衣襟前有玉兔拜月的绣像。”

“哦?”温越问,“兔子在哪?”

沈庭燎牵他的手去摸,温越忽然反手扣住,十指交缠贴在胸前,感觉得到血肉里的心跳。

温越抚摸他残存剑气的指尖:“送你的师门剑喜欢吗?”

指尖发痒,沈庭燎脱开手,取出象征桃源境主人的桃木戒。沾着黄泉冷意的圆环,束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像要束缚他师兄一生。

“倘若我说不呢?”

“监察使大人好生挑剔,这该如何是好,”温越笑着道,“不如把我抓起来天天给你铸剑,直到你满意为止了。”

一双手忽而穿过腰际,借氅衣遮掩紧紧拥抱。

世间缘劫无定,沈庭燎蓦然回首,无上剑道清寂苦寒,为何一捧春江水,俱在眼角眉梢。

温越心下温软一片,将人回抱入怀。

“别哭,巫山风景如画,今生今世,我只陪你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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