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人去楼空,烟柳画桥沦陷苍茫大雨,雨水有极腥的气息,在青石上蚀出斑斑锈迹,画栋雕梁腐朽了,坠落在十里秦淮,忆不起脂粉温香,被水中游窜的暗影撞来撞去,暗影中是变异的鱼,鱼生利齿,饿极了,一口咬断梁木,咀嚼得咔嚓咔嚓响。
“青龙力量还在变强,再待下去,这里也要发洪水,到时候走就难了!”
“江淮地势低洼,要退,只能往中部去,”吴猗猗握紧吴钩刀,“沿途还有许多百姓没撤离,难道要放弃他们?”
门人沉默。
无论官府,还是道门,都已竭尽全力。邪神步步紧逼,逃难路上死人无数,连疫病都成为寻常,更不用提时不时死地爆发,灭村灭城不再是北境独有。
“当心!”吴楚正好赶来,一刀挥出,斩断水中跃出的诡异怪物,那刀是吴高秋给他的宝刀,用力太猛,害得他一个踉跄,吴猗猗见势不妙,冲过去将他从水面提起。
两人身上都沾了雨,皮肤被灼得溃烂。吴猗猗飞快地翻出药瓶:“快些处理。”
吴楚一边敷药一边道:“不用一日功夫,洪水就要到金陵来,我已联系不上千机城,他们应当北上寻海湾避难了。天道正位,无常劫在巅峰,山河万古阵还没开,要是大家折在这里,谁来助巫山一臂之力?”
吴猗猗:“可是……”
正犹豫之际,远处忽有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刺穿天幕,满目风起云涌,吴猗猗大喜:“巫山剑气!沈庭燎发动东海暗部玄关了,打起精神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活下去,绝不让洪灾越过东南一步!”
望都,祜桑颇为讶然:“你竟先择东南落子。”
蛛背棋盘上,东南方白子局面初开,四周虎狼环伺,扑朔迷离。
沈庭燎指间剑气凝结,再化一子:“青龙曾是护佑万民的神祇,东海平则人心定,洪水有再造人间之力,必须困龙浅滩,以绝后患。”
祜桑哼笑,掌中邪气拍出,西北平野添了一枚黑子:“臣民,是国之臣民,国将亡,民不民。”
沈庭燎不为所动,视线转向西南。
漫天朱雀火似一簇簇金红的花,花朵飘摇,让还未恢复生机的南疆大地再添疮痍。密林连绵成火海,火海中诞生妖邪。
孔雀谷。一只黑熊搬动大山,一把扔到着火的树林边缘,火舌舔舐石头,黑熊身上的皮毛被燎焦几块,不住地渗出污血。
饶是力大无比,也累得呼哧喘气,黑熊道:“把崽子送到外面冒险,自己这会子才爬出来,有没有当娘的样子!”
空中传来回话:“崽大了,自己有想法,何必怪在我身上。再说,我是闭关结束,孔雀飞天,说什么爬出来,真不中听。”
幽蓝碎羽化为纷纷小箭,一束束击落邪神火焰,孔雀张开尾屏,笼罩整片山谷。黑熊无语,弯下腰想凑到河边喝水,发觉河流都蒸干了,孔雀谷外,熔岩不断汇聚,试图再次入侵这片妖族栖息地。
黑熊叹了口气,一掌拍烂长着血红眼睛的花豹:“又坏一个,谷里这批小妖算是完蛋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拖家带口去投奔你崽。”
孔雀没好气道:“有点出息行不行,出去跟人族要饭吃,我可丢不起这脸。”
“你清高,”黑熊道,“但我快没力气了。”
“熊罴夫人莫慌,”蹲在她肩头的土拨鼠道,“鼠鼠们有在帮忙打洞,咱们这里洞天福地,不会随便被邪秽占据。”
黑熊:“打洞?打什么洞?”
“呃……”土拨鼠小眼珠滴溜溜乱转,忽地爪子一挥,“看,他来了!”
黑熊转头:“这不是谷外卖糖水的花松鼠吗?”
花松鼠身手敏捷,在树林间跳来跳去,进来后原地落成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张火红符书。
“好险,”他拍拍胸口,“差点把小命丢了。”
花松鼠气还没喘匀,便忙着伸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符书无火自燃,声势一起,剑光呼啸,与剑阁玄关遥相呼应。
“成了!”土拨鼠兴奋道,“原来真有玄关在附近,花鼠鼠藏得好深。”
花松鼠摆手:“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布置,孔雀谷灵气尚存,劳烦谷主和几位前辈继续顾守。”
孔雀回眸:“此地方圆百里皆是火海,你还能上哪去?”
“自有接应。”
一只绿藤小舟穿越火海,带走白马营暗旅成员。密林中全新的净灵结界熠熠闪光,像一只流光溢彩的透明贝壳,包裹着珍珠般小小的巫族领地。
“族长是阴器,除了朱雀,这里没什么东西比他更邪,你可以安心在此开启玄关。”云苍羽面色泛白,维持净灵结界消耗了他大半灵力,巫族领地并不平静,巫师驱策虫蛇守在结界边缘,与火海中冲出的妖邪搏斗。
臂弯绕着银环蛇的男孩神情绷紧,他新近拜了族长为师,绝不可怯战,让人小瞧了去。
蜀郡。突破此处,便逼近中原腹地。
谭野站在八阵图前,庞大阵法笼罩数座山头,他手中乾坤幡随风舞动,双鱼化龙护阵,阴阳秩序稳定运行。
谭石瞥一眼他神色:“还在忧心家主的事么?”
谭野:“嗯。”
谭石宽慰道:“八阵图连着家主气运,他性命暂且无虞,沈庭燎是周全的人,不会平白叫他涉险。”
“当然,”谭野眉心浮出一点怨气,“姓沈的还能给他灌迷魂药不成?”
到底少年心性。谭家大管事呵呵一笑:“既然安排我们守好八阵图,想必别有用意,我看南境之势有所变化,玄关怕是都出动了。这场大战不知要持续到何时,但估计不会比二十年更长。”
蜀郡以西,自西海郡来的七国军力正啃噬这片疆土。大宁军集结边界,奋力抵抗。一支游魂队伍借黑暗掩护跨过关卡,很快迎来一轮反击。
铮!
是刀与刀的碰撞。吴钩如新雪初裁,持刀者面容秀丽稚嫩,刀法技巧纯熟,可惜根基犹有不足,甫一交手便知托大,匆忙闪避,不料背后蛇影疾如闪电,她骇然回防,身前曝出空门,弯刀直逼颈项。
少女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姐,别杀我!”
离魂恶鬼愣了愣,就这愣怔刹那,飞琼落英,滴露悬响,一缕柔中带刚的气劲刺上她手腕,竟将弯刀震落!
“舒姐姐!”
“退开。”
高手对战,常人根本无法介入,吴秀秀捂着震裂流血的虎口避在旁边疗伤,心脏突突地跳。舒华予跻身宗师境,一手“蝶变”势不可挡,今日不知怎地,愈发凌厉狠辣,与她对战的那只恶鬼魔气深重,战斗经验却显见不足,两人打得平分秋色,一时难分伯仲。
绞云丝祭出,恶鬼脸上现出蛇鳞,裙裾旋转间只影飘渺,影子里游出九头蛇,尖啸声刺破飞花迷障,少女心神一凛,立刻挥刀攻上,鬼物恰受群芳妒心法牵制,神魂麻痹,慢了一息,那不带迟疑的一刀将将斩在胸口,叠着兰池留下的剑伤,再度劈穿心脏。
舒华予未敢大意,如意结抛出压制魔气,杀招紧随其后,只听一记痛苦闷哼,鬼物胸膛破开一个大洞,魂魄无血,魔气淅沥外泄,再也聚不起来。
吴秀秀的手微微发抖,她的刀还劈在对方胸膛忘了拔出,那女子脸庞绝色倾城,眼神更触目惊心。
“你……还是恨我的。”
“什么?”
魂魄现出裂痕,舒华予将少女拉开:“她意识混沌,应是将你认成了别人。”
吴秀秀咬着嘴唇:“她是谁?”
鬼魂彻底破碎,轻盈得像一团羽毛被大风吹散。舒华予抬手摸了摸少女毛茸茸的脑袋。
“庄晓梦。”
蛛背棋盘上,黑白子胶着。
“王子在中原多年,可曾听过蜀道难?”
“哈!刚刚那枚黑子,是鬼主座下左使,说来还是你的故人。”
“江湖故人,各有归处,就像对王子殿下来说,大宁与西域交界,也有故人身影。”沈庭燎淡淡道,“殿下的母亲是中原人,想必殿下也有一个中原名字,她会怎样叫你?”
祜桑大笑:“我有啊,可是我,早就忘记了!”
手中白骨莹润刺眼,随手挥出时却是黑气凝成棋子。
“沈大人不必遗憾,待我入主中原,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是吗?那便继续吧。”
襄城。
先是一个人的关节处长出了骨刺。然后人群中平素最暴虐的几个都发生了异变,毫无痛觉地扭打在一起,流民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地上溅起黑沉沉的血。
“可怎么得了,还能躲到哪儿去……”
这是尚有余力的人发出悲号,多的是奄奄一息,饿倒当涂。
数枚银针刺破火光,封了混战者穴道,逼得他们安分下来,乱局中挤出个背药箱的大夫,风尘仆仆,一只鞋子跑掉了,大喊道:“药庐!哪里有药庐!”
众人皆已麻木,没一个应答他。天黑之后,所有希望都破灭,偌大襄城,死去的大夫不知凡几。
医者神色焦急:“我有辟邪医典,可以马上开方煎药!”
卫兵队伍从街角跑过来,终于有了能接话的人。卫队长道:“我们护送你去药庐,襄城乱得压不住,不少流民都抢着出逃……”
医者抹了把脸:“逃?我刚从洞庭过来!那地方已去不得人了,快找帮手来煎药,我要坐堂施诊!”
卫队末尾,有个士兵放慢了脚步,不妨被前边人瞧见,一把捉住:“上哪去?你小子莫不是要逃?”
卫队长闻言回头:“这会子敢跑,老子宰了你!”
士兵摇头:“不敢。”
他手握一道赤色符书:“监察司急报,我要去开启玄关。”
“玄关不是已经——”卫队长呆了片刻,面色一变,“快去!”
“是。”
西海郡。
一群身穿上清宫服饰的人正聚集在某个山头,下方用符箓结起庞大的困兽阵。这群人里年轻面孔居多,都是符道临事迹败露后愤然离开山门的弟子。适逢天下大乱,众人无所归处,索性到前线斩除邪秽,洗刷门派耻辱。
“东南方位告急!”
一条金钱蟒撕开阵法缺口,肢体高高直立,蛇信咝咝,被他撞开的守阵弟子摔倒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邪灵太凶,镇不住啊!”
“弄不死,也得拦住,补位的去!”为首的弟子咬牙道,“这么多邪灵,要是跟着犯军打过去,西南军未必招架得了,后面就是蜀郡,八阵图维系着西南灵脉,万万轻忽不得!”
“小兄弟说得好!”一个游侠打扮的人掠过山头,冲他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正,江陵的确风水宝地。”
那人打了个响指,剑气如风冲入阵法,困兽碎尸万段,腥臭的血埋入黄尘。一枚木傀儡高悬当空,化为兰池剑影,守卫这处由死地改造的玄关。
金阙。
小苏日可汗掐着指头算:“第二天了,真慢,三天内能不能砍下大宁皇帝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