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森的确去查了。

把纪乌程和沈念亭从中学到现在的照片和资料都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惊奇地发现他这位哥哥从前竟然如此的脆弱不堪，阴翳苍白，和他记忆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沈泽森盯着陌生的毕业照，照片上高低错落的人脸他一概掠过，只盯着两个人反复审视。

惊奇。

还是惊奇。

他反复端详着这张照片，甚至上手抚摸，大拇指轻轻盖住那些毫不起眼的陌生人，食指垫在照片后方，以一种轻盈的姿势捏住这张轻飘飘的薄片。

塑料薄片又脆又薄，因为加上了塑封，所以不仅能任意弯折，还能穿越这么多年的光阴，将另一种形象的沈念亭保存下来，供他欣赏观摩。

沈泽森半躺在单人沙发上，单手枕住后脑勺，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反复品味着偶然发现的珍馐。室内灯光温和，淡淡的光晕随着他摆弄照片到姿势从不同角度映射到这张照片上，聚成不同的焦点。

像万花筒。

他每换一个视角就要发出一声喟叹。

不应该啊。

沈泽森把照片微微向外倾斜，灯光就集中到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上，既叫人熟悉又让人觉得陌生。

每一个轮廓都能看出这人现在的影子，每一根线条又都南辕北辙，以一种奇妙到不知所以的方式构成一个不一样的沈念亭，一片片瓦解着沈泽森过去关于他的印象，也瓦解着现在的沈念亭的形象。

他投入的注视要比从前更专注，眼睫低垂着，俯视着手里的照片，仿佛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随意俯视着。

他俯视着沈念亭，一如沈念亭这么多年来俯视着自己。

仅仅这一次——

他俯视着这张照片，却由此获得平视沈念亭的机会，然后他的看法就发生了改变。

沈泽森在试图接受，自己那位广受人称道的哥哥并不是如他以前所认为的——自小强大，也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会为了变得更强大而选择与强者联结。

好吧，哥哥的事情，弟弟总是考虑不到的。

总是。

哎～

沈泽森遗憾地叹息，同时满足地喟叹。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品味一坛窖藏多年，历久弥香的酒，如今酒坛陡然开封，气味经由空气挥发出来，芬芳满溢，香气扑鼻。

距离这么近，他简直就要被迷晕，沉醉其中。

小而瘦弱，卑怯而胆颤，这怎么能是他的哥哥？

他不应该永远骄傲地把所有人狠狠地甩在身后，永远高高扬起头颅使人只能看见他下颌与身体的夹角所构成的阴影吗？

居然还有这么胆小怯弱的一面，简直让人……

意想不到。

沈泽森咽了咽口水，自觉嗅到了一种迷人的芬芳，一种陌生的气息勾着他，甚至让他的鼻唇微微翕动，呼吸变化。他又换了个姿势，手上的照片在短暂地被灯光眩晕后，又重新形成了焦点。

他不再只是捏住照片的一角，而是把住这张长方形薄片的中轴，照片就被微微弯折了一个弧度，右上方人的视线顺着这个弧度就滑进了画面的中心。

说是中心也不算中心，按照片中学生的排位，中心应该在笑得最灿烂的人的下面那一个。

不对，沈泽森继续锚定方位，做出正确的判断——是两个。

那才是物理意义上的中心。

不知是因为少年笑得过分灿烂而吸引了看客的目光，还是因为他本身外貌足够惹眼而让人不自觉注意到他，又或者两者都有，互相辉映。

总之，谁也不能忽视他。

他那位向来眼高于顶，傲慢自矜的哥哥也不能。

好漂亮，要是他遇上了，一定也舍不得吓他，哪怕是蠢货，沈泽森也愿意多几分耐心。

怪不得是兄弟，他也喜欢上了。

他甚至愿意就这么隔着照片亲亲他。

哥哥的眼光总比他好，也总是先一步挑上了他喜欢的东西。

沈泽森又顺着这张照片想起了昨天那个已经长成的青年。

对比照片，现在的他更漂亮了，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漂亮。

他回味着，想起青年微微勾起的带着锋芒的嘴角，简直刺在他心尖上，痛，但好像带着毒，让人上瘾。

沈泽森又想起他光凌凌的眼神，像流光溢彩的宝石，只是一眼就足够让他兴奋，高.潮。

好漂亮，让人不禁想他在床上什么样子？

“沈少？”有人轻声喊着。

“沈少？”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

沈泽森不耐烦地放下照片，等看到来人才想起之前是自己打电话让人过来的。

来的人见惯了沈泽森的脸色，知道他此时情绪不高，今晚大概率会很难过。

他目光讪讪，生怕惹怒沈泽森，勉强提起微笑，道：“沈少，我来了。”

沈泽森看过去，明明前两天刚刚见过，他却对这人没有丝毫印象。

不过……他明明记得前几次自己很满意他的，所以才会凭着印象把他叫过来。

但是现在看来，沈泽森却觉得这人平平无奇。

他皱眉，怀疑自己眼光居然这么差了？

“脱了。”

来人熟悉他的作风，听到他的话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一件都不敢留下，全部脱下后就赤条条地站在不远处。

是一副年轻的身体，线条和肌肉虽然称不上有多饱满，但胜在看上去秀气。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羞赧地看向沈泽森，又喊了一声“沈少”。

虽然两人已经上过床，但是人都会有羞耻心，裸.体被人这样盯着，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沈泽森没有理他，只是盯着看，眉皱得越发深。

哪里都很难看。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说得过去的肌肉，线条起伏毫无意外的平缓，好像一盘没有丝毫风味的白菜，让人提不起食欲。

生不起丝毫欲.望。

他怎么会叫这种人来？

沈泽森不免产生对比，问：“你平常不锻炼？”

被问的人一愣，看沈泽森的表情和听沈泽森的话风也知道，他不满意。

所以来人只能喏喏解释道：“之前没有锻炼的习惯。”

他敢怒不敢言，明明前几次看沈泽森在床上的表现，不是对他不满意的样子，而且假如真的对他不满意，那今天又何必叫他再来？

总不能专门叫他来就是为了挑剔自己身材的。

而且，他的口味不一向是这样吗？前前后后那些个，性格虽然各异，但外表看上去也都差不多，都是年轻秀气那一类。

他弄不懂沈泽森的意思，也不敢问。

沈泽森在圈子里的名声他们都知道，虽然把人玩进医院这种事在他们中间广为流传，但无论是出于对他性格和手段的敬畏，还是单纯不想招惹这块远近闻名的狗皮膏药，大家也都默契地不会表达任何异议。

不过不像一些人能避开，他们这种人就没得选。

反正这种东西就挺看运气，有人爱温柔那一挂，对待床伴的手段就温和，相应的就喜欢反应清纯的、羞涩的。

有人热爱大胆奔放的，在床上玩得开的，但有时候也会玩出事来。

也有甚至做着做着动了真感情，被雇主喜欢上了，那这人就从此不用再愁下家的，算是很幸运了。

有的人，比如他，碰上沈泽森这么一个难伺候的脾气古怪，玩得又很大胆，很考验人。

就有点倒霉。

不过像沈泽森这类人，哄好了他们也是真大方，算是富贵险中求吧。

来人不吭声了，生怕自己说错话，只能拘谨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