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点点头,吐出口烟。
轮椅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捆仙索骤然收紧,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济心口一紧。
姬苍并未急于解释太多,只是抬眼望着殿顶,声音低沉:“执念一旦触到建木,就会引来更多的‘回应’。那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目光重新落在沈济脸上,试探他的反应。
“你要走,可以。但走出去,就会像他一样,被执念勾连,昏厥不醒。你自问,能撑得住吗?”
沈济一时语塞,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只能咬着唇,低声问:“……那前辈究竟要我做什么?”
姬苍还未来得及答,屋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兽吼。下一瞬,门扉轰然碎裂,一只白虎挟着凌厉的妖风扑杀而入,铁爪震地,獠牙森然。
沈济几乎被声势掀翻在地,眼见白光一闪,一柄长剑应声破空而来。剑光流泻如雨,化作万千冰碴子,呼啸着朝姬苍倾轧而去。
“雨——”
沈济听见有人唤,那声音来自门口,是令狐夙见。
同时,月华眼神骤变,猛地拽住沈济的手腕:“走!”
可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一道熟悉的气息便近在咫尺。谢聊冷着脸,身形一掠,先一步将沈济拎了起来,轻而易举挣脱了月华的阻拦。
沈济心头骤然一颤。担心、兴奋、混乱,一齐涌上来。
他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这谢聊,是真是假?
转瞬之间,他被谢聊带到了屋外一株高树上。夜风扑面,树叶簌簌,谢聊紧紧搂着他,可他却不安地挣动,惊惶推开,差点要坠下去。
“干什么?”谢聊眼神一冷,伸臂稳住他,语气不容反驳,“我救你,你还想回去不成?”
那一刻,沈济呆怔地抬起眼,看清了谢聊的眉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眼眶酸涩,心口猛地收紧,声音颤抖:“师尊……真的是你?!”
确定眼前之人毫无异状后,他再也压不住情绪,猛地抱住谢聊,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那气息,那气温,都是他日日相伴的。沈济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摁进这一瞬的怀抱。
“啊……”回过神时,他才后知后觉,脸红到耳根,低声结巴:“弟子失仪,师尊勿怪……”
谢聊只是抬手替他顺了顺蓬乱的发丝,神色淡淡,唇角却轻轻弯起,笑意若有若无。
“师尊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沈济怯怯问。
谢聊闻言,沉默片刻,忽然重重叹息。他抬头望着头顶那绵延无尽的树冠,声音低沉:“见你久久未醒来,我们很担心。纪叙温便用他的书卷,送我们进来。”
他抓着沈济衣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所以这里,是你意识停滞之地。”谢聊的声音陡然冰冷下来,“我说你为何迟迟醒不过来,原来……是被那厮囚困。”
沈济慌乱的安慰他:“没事的师尊,我没有受伤。”
谢聊抬眼看了他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唤来白虎山君,低声叮嘱:“护着他。”
回头,他又看了眼沈济
“山君陪着你,我去看看夙见。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再乱跑!”
话音刚落,谢聊凌身而起,往战圈奔去。
令狐夙见与姬苍已然对峙开打。
“你们把我徒弟怎么了!”夙见一剑劈下,寒光如瀑,冰墙轰然封住老龙燭棠的去路。
燭棠推着轮椅上的王肆,龙息翻涌,试图闯关。王肆浑身被结结实实绑着,头垂着,看不清神色。
姬苍却只是立在冰锋乱舞中,身周青藤蔓延,轻轻一拨,便卸下剑雨的势头。他声音很平静:
“你和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师徒关系吧。”
令狐夙见停手,眉头狠狠一皱。
姬苍缓缓道:“你明知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却执意护着他。你这般宝贝他,护得再紧,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真相!”
地下再次传来轰隆的闷响。枝叶沙沙抖动,像有巨兽在蛰伏。
“因他擅自攀上建木,引得根系受惊,建木不得不闭合自守。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这事可不小。”
令狐夙见面沉如水,紧抿着唇,不予回应。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半空掠来。谢聊落在空中,袖袍翻飞。
“夙见!你怎么样!”
令狐夙见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盯着姬苍。
姬苍却忽地指向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怒意:“你!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也没把那小子如何!偏偏你那只老虎啪嗒一下,给我屋子踩得稀烂!”
谢聊的视角转向了那些惨不忍睹的屋子。
那人平复心情,继续慢悠悠续道:“这倒没什么。只可惜你那小子,明明怀着救世的心肠,却连身边同僚都弃之不顾。啧……呵。”他低声冷笑,语气渐冷,看向被绑住的王肆。“那孩子执念丛生啊。你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不救我?”
说到这里,他忽而转过头,骂骂咧咧地喃喃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言语,拂袖消失了。
燭棠身形一转,正想悄声溜走,却被令狐夙见一剑拦下。他面色一沉,径直夺过轮椅,低头察看王肆的伤势。其实并无大碍,不过是方才挣扎时被捆仙绳勒出了些许红痕。
燭棠若无其事,慢条斯理地捡起烟斗,深吸一口,偏偏吐在令狐夙见面前,半笑不笑道:“别急。既然你们能想法子闯进来,自然也能想法子把他弄出去。”
谢聊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在半空稳住身形,凝出屏障,将燭棠逼退。他捏了捏眉心,神色微蹙:“夙见……我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令狐夙见摇头,解开王肆身上的捆缚,扯下那条早已被血浸透的布,神色愈发沉重:“等叙温吧。阿肆的意识……根本不在这里。”
说罢,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眼底隐隐透出愧色。
仿佛回应一般,纪叙温带着沈济和山君悄然步入屏障。
山君再次隐身,沈济迫不及待地跑到谢聊身边。
他环顾四周,微微摇首:“看来都在等我。小沈已说了许多,你们行动倒还自如,只是这两个孩子……确实棘手。”
谢聊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述与纪叙温。沈济听着,却猛然生出一种错觉:屋内屋外的人,全都像一股洪流,不约而同地涌向王肆,势要将他拿下,连自己似乎也难以脱身。
太可怕了,王肆究竟是触犯了什么天条。
纪叙温眉心一凝,低声自语:“三道执念……如同三缕怨魂死死缠着他,要他走向绝路吗?”
众人各执己见,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令狐夙见面色僵硬,不肯全然应下,却也无法否认。眼下,唯一能行的,便是再试一次书卷。
那是一件能穿透意识、搜寻迷失魂魄的法器。与之相链接,便可寻回遗失的魂与魄。代价虽大,往往要以灵力、修为偿付,但若只是拉回迷路的意识,尚在可控之中。
纪叙温取出书卷,在几人身上结下印诀,使神识不再外散,而如探针般往内探沉。顷刻间,眼前景象模糊晕散,仿佛墨迹化入清水。
下一瞬,沈济“踏”在了实地。
四周静止又扭曲,时间似在呼吸,一伸一缩,忽快忽慢。他欲要挪步,却觉全身被无形之力拘住,只能目视前方。远处黑影晃动,轮廓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有人正默默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