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印记,不止他有,在座的各位都有。”
令狐夙见接着补充:“大概是这些东西会向你呈现。那些深刻影响了你,却被遗忘的家族历史。”
他顿了顿,垂眸低声:“带来的,通常是心理创伤。”
谢过烦躁得挠脑袋,一头雾水:“什么鬼?我能有什么心理创伤。我连我爷爷太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
纪叙温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却认真起来:“不,你有。你只是感觉不到。”
“这些内容,会构成一个庞大的、共享的家族潜意识体。而你,作为家族的一员,从出生起,就被迫无形地‘共生’其中了。”
他敲了敲笔,语气缓和了些:“潜意识虽说是潜意识,但它常常躲在最深处。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令狐夙见忽然转头,看向沈济:“你还记得,在草丛里发现阿肆的那天吗?”
沈济回想片刻,点了点头。
“的确是我打的……”
沈济下意识缩了缩,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长老真的会下狠手打徒弟。
令狐夙见只是摇头,倒了一盏茶,指尖微微颤着,用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滥用灵力。我将他禁足,他绝望之下,硬要与我对打。”
“他当然打不过。到最后,他自己跑了。”
他声音十分平静。
“他经常这样,有些情绪的波动就对人大打出手,我教育了他无数次。”
“当时,我只当是他年少意气,用事冲动,才不曾责怪。可如今想来……什么都清楚了。”
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抖动,忽明忽暗。
“只是我没想到,解家人,竟然真的全死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举个例子吧,这样更好理解。
有个人,他总会焦虑自己的钱财不够,即使他一生从未真正贫穷过。后来,他在识海里看见自己的祖父——在战乱中一夜间失去所有家产,赤贫如洗,在极度恐惧和饥饿中死去。”
“阿肆害怕失去。因为他的父亲,曾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去;他的兄长,失去了家人,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权利。”
谢聊忽然低声喃喃:“解家家主割肉饲子……两个兄弟受不起,就这么死了……”
空气陡然沉寂。
“但是留下的恐惧、悲伤、愤怒、愧疚,却会传了下去。”纪叙温接过话,神情凝重,“这些东西,带着仇恨,会让人失控的。对于修行之人,后果和走火入魔无异。”
他抬眼,目光沉重,“就像一个被操纵的傀儡。哪怕王肆已经改名换姓,可他骨子里仍是解家子孙。那份对家族的深层忠诚,会逼着他的潜意识,去重复那些前人曾经做过的事……以此‘纪念’他们。”
火光下,令狐夙见终于低下了头,肩膀轻轻抖着。
纪叙温悄然走过去,坐到他身旁,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别太在意了。等王肆醒来,我会再引他入识海,让他与那些家人相会一场,然后……送他们的意识,同入轮回。”
江令忽然插话,拍了下手:“等会儿!你们光说王肆,怎么把我徒孙给忘了?梦魇什么的,该不会是使用书卷的后遗症吧?叙温,你给仔细瞧瞧。”
说完,他又扭头去数落谢聊:“你个做师父的,徒弟做噩梦你也不问两句?走火入魔怎么办!?”
谢聊一噎,半句话都没回上来。
一旁的谢过忍不住笑出声,结果他那条大狼狗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嗓子,像是在帮腔。谢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在狗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闭嘴啊你!”说罢拽着狗就出去了。
帐中热闹一阵,纪叙温才悠悠转身,伸手替沈济把脉。粗糙的指腹搭在他手腕上,他一边捻着胡茬一边沉吟。
“这个好办啊……小沈体弱,就让身强之人补补嘛。”
沈济差点没跳起来,脑子里立刻蹦出个“吃人亦或是双修”的可怕画面,脸都白了,手本能往回缩。
“补、补补?吃人吗?”
“乱想什么!我说的是让你师尊多照看你。”纪叙温眼疾手快,啪一声把他的手重新塞回谢聊怀里,眼神一本正经:“就这样。平时多看着点,这孩子晚上老熬夜,心神不宁的。你给他抓几味安神的药,或者守着他睡也行。反正你就一个徒弟,好管省事。”
谢聊听着听着,心里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正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一沉。
不对,自己开了至少一月份的药剂,这孩子有多久没把自己给的药吃了?而且,他还敢擅自闯下山来?!他自己来就罢了,他还带两个人!
他心头火气猛地一窜,抬手就是一弹指。
“啪!”清脆一声。
“你私自下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按照门规,要罚。”
沈济“唉呀”一声,连忙往旁边挪开,捂着脑门,欲哭无泪:“师尊……冤枉啊〒▽〒”
“冤枉?”
如果他不乱跑,这些事也不会发生。
谢聊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气急,却没敢说出口。
“就应该把你拴起来,拴在我身边!”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知道,这么直白说出来,沈济肯定要吓坏。
“明日就随我回无为峰,按门规,你得挨板子。”谢聊语气硬了些,却在下一句稍稍缓和,“不过,你确实帮上忙了,那就算是有功,从今天起,一个月内,不准离开我半步!”
沈济听了,先是松了口气。惩罚不算严重,自己受得住。
不过……不得离开半步。
不对。
“意思是,我要和师尊同吃、同住、同睡?!”沈济整个人都傻眼了。
谢聊神色沉静,唇角微微上翘,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不错。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能有异议。顺便,监督你。”
这样至少不会让他再轻易闯祸。
沈济这个孩子,终究太难让人摸清,总是让人意外。可比起之前,他已经有了微小的改变。
肯主动开口说几句话,肯认真做些事,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