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愤愤道:“有知府和都督在前面顶缸,他倒是乐得看戏。况且粮价降不下来,凑再多有什么用,再多的粮食扔进去也是在填无底洞。”
“没错,现在重要的是把粮价压下来。”
苏禾不由道:“都督这回也算是小赢一局,徐有恭怕是会更加记恨您,不知又会有什么陷阱在前方等着。”
谢筠似笑非笑地嘲道:“怕了?”
她当然怕,作为马前卒,自己当然会第一个被徐有恭盯上。
苏禾不去计较,敷衍道:“还好,就是不知何时会动手,感觉有把剑悬在头顶,难以安眠。”
“我这次也算是在逼他快点动手,不尽快解决他这个隐患,接下来就到了夏季,瓦剌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他们的首领乌格齐什,多年前曾入侵边关,兵败而去,这几年韬光养晦,想来也攒足了筹码,野心已经掩藏不住了。据报他们已经吞并了周遭的小部落,统一了芒山东部,芒山以西是他叔叔的统管的部落,常年被压榨,相当于是东部的后勤,形势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很好。”
苏禾当然知道,瓦剌曾入侵的就是苏继昌驻兵的延绥,那种惨痛的经历,她每每想来都痛苦难忍。
谢筠见他面色有异,询问道:“瓦剌入侵的那次,你当时应该还是孩童,还有记忆吗?”
苏禾随即反应过来,收起痛苦表情,立马换上笑脸:“记得不多,可能因为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就忘了。倒是都督,可否对我多些信任,我毕竟已经自断后路,专心在您麾下效力。”
见他恢复如常,不禁感叹这人变脸真快,半开玩笑道:“你这变脸速度,我如何信你?”
苏禾赶紧表忠心道:“欲试烈士心,请看青松枝。都督您尽管看我日后表现就好。”
谢筠见他又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便不欲再多说,论起插科打诨,面前这个人是个中高手,延绥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点,苏禾当时虽是孩童,但以当时战况之惨烈,他不信苏禾会不记得,只是不愿多说罢了,随即端起案上早已冷掉的凉茶,轻啜了一口。
苏禾见此,也很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可能是最近转到谢筠手下,又很快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苏禾感觉自己的日子好起来了,连回去路上都想哼个小曲。
以前在苏继昌手下,常常怀疑自己这样到底有什么作用,一边虚与委蛇地上演父慈子孝,一边要隐忍蛰伏尽量攒足经验,培养自己的势力,以待来日。
大约今日心情不错,苏禾晚上做的梦都格外香甜。
梦里她正在马上持剑以待瓦剌,身后是自己带出来的精兵强将,蓄势待发,对面是她日思夜想也要亲手打败的人,一声令下,双方交战,几番对抗之下,苏禾已经杀到了敌方首领的牙账,她看到了那个人——首领乌格齐什,她急急冲去,手中的剑随之落下。
可定睛一瞧,刀下之人却变成了蜷缩的母亲,那个已经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人,尽管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是把小小的一个孩童护在怀里,那好像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收住刀,想蹲下去瞧瞧母亲,那张脸她已经想念太久了,可母亲见她要蹲下,却害怕地后退,仿若见到一个陌生人想要伤害她的孩子,抱着孩童的手臂勒得更紧,生怕小小的人儿受到一点伤害,她不敢再上前,愣在原地。
那时候她和母亲被敌军搜到,掳至牙帐,小小的她就那样目睹母亲被百般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第一次明白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滋味她再也不要体会第二次。
现在这一幕又出现了,她知道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好想做些什么,双脚却好似被钉在地上,不得动弹一分一毫,一如她这些年无法往前亦不能后退的处境。向前是父亲明里暗里的压制,向后是午夜梦回里母亲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她宛如一架纸鸢,看似自由,实则命运都握在苏继昌的手里。
可现在她不是了,她靠着自己的筹谋,一步步摆脱了枷锁,这些惨痛她早晚要一一讨回。
既已明确目标,她转身挥剑,对准梦里的敌军,手下一动,陡然惊醒,终于,逃脱了。
她起身推开窗,定定地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拂晓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吹散了那个惊恐的梦。
在窗边站了片刻,苏禾感觉身上都轻快了许多,心里也愈发清明,无论苏继昌是不是他的父亲,他都该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苏禾穿好衣服,想去看押苏风的院子看看,谢筠府中没有女眷,苏风便被安排在后院中,苏禾穿过廊庑,院门前有府兵把守,便不再动作。
在苏禾成长中的这几年,苏继昌忙着为自己的前程奔走,又因为那件事的芥蒂,并不曾好好照看她,苏风却暗暗承担起作为兄长的责任,在她决定以男子身份生活的时候,他便偷偷地给她请武师傅,时不时地给她找来各家兵书。
接到调令的后几日,苏风的人便在延绥发现了谢筠手下活动的迹象,谁也没想到谢筠的消息这么灵通,知道谢筠没有那么简单后,苏风隐而不报,把这件事暗暗投给了她,是以她才决定转投谢筠门下。
如今自己另投他人门下,苏风却被限制自由,不知何日能摆脱,他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的,却还是做了,或许他也在尽力弥补当年的伤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