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国际”那令人作呕的油腻气息,如同洗不掉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张怡在街角的公共卫生间里反复搓洗着手臂,冰冷的自来水也无法冲刷掉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眼神里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层深深的疲惫和对“光鲜”场所的生理性排斥。
商业演出的路,似乎也堵死了。那些所谓的“高端”舞台,不过是物化与交易的遮羞布。她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一个还能让她用专业舞蹈技能换取生存所需的地方,一个……能让她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目光投向那些遍布社区和商圈的少儿舞蹈培训机构。教孩子跳舞,虽然收入可能不高,但至少环境纯粹些,能让她触碰舞蹈最本真的快乐——那份她曾经拥有,如今却几乎遗忘的感觉。
她很快在一家规模中等、名为“蓓蕾舞蹈艺术中心”的连锁机构找到了一份兼职少儿舞蹈教师的工作。面试出奇的顺利。负责人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笑容和蔼的中年女人,看了张怡的简历和挺拔的身姿,眼睛一亮:“哎呀,张老师这条件,一看就是专业出身!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老师来提升教学质量!现在家长要求可高了!”
入职第一天,踏入那间铺着彩色地胶、墙上贴着卡通舞蹈图案的教室。十几个穿着粉色或蓝色小舞蹈裙、扎着羊角辫或小揪揪的女孩儿,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她。
“小朋友们好,我是新来的张老师。”张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压下心底的沉重。
“老师好——”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回应,小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扎着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孩大胆地跑上前,仰着小脸:“老师,你好漂亮呀!像仙女一样!”
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仙女老师!”“老师好高呀!”
孩子们纯真的赞美和毫不掩饰的喜爱,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张怡冰冷灰暗的心房。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丝。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谢谢。那我们开始上课吧?老师教你们像小蝴蝶一样飞,好不好?”
“好——!” 孩子们雀跃着散开。
最初的几节课,是张怡灰暗生活中难得的慰藉。她抛开复杂的技巧,从最基础的姿态、节奏感和身体协调性开始,用游戏和模仿小动物的方式引导孩子们感受身体的律动和舞蹈的乐趣。看着孩子们笨拙却认真的模仿,听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看着她被她们簇拥着喊“仙女老师”,一种久违的、近乎纯粹的满足感悄然滋生。孩子们眼中对舞蹈的好奇和喜爱,不掺杂任何功利,像未被污染的清泉,短暂地洗涤着她被现实磨砺得粗糙的灵魂。
然而,童真的帷幕很快被现实的利爪撕开。
第一次公开课。家长们挤满了教室后面的观摩区。张怡精心设计了一节展示课,融合了基础训练和一段简单的、富有童趣的集体小舞蹈,重点展示孩子们在节奏感、协调性和表现力上的进步。
表演结束,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远不如孩子们排练时给自己的掌声热烈。
家长们围了上来,焦点却迅速偏离。
一位穿着考究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妈妈(王太太)径直走到张怡面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张老师是吧?跳得挺热闹。不过,我想问一下,咱们班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考级啊?中国舞协三级的考级内容,咱们进度跟得上吗?我看隔壁班陈老师带的,下个月就要考了。”
张怡一愣,解释道:“王太太,孩子们刚入门不久,基础还在打牢阶段。我觉得现阶段更重要的是培养兴趣和身体感知能力,考级不用太急……”
“不急?”王太太声音拔高,打断了张怡,“怎么能不急呢?甜甜都五岁了!人家彤彤四岁半就过二级了!没证书,以后升学简历上怎么写?特长栏空着吗?张老师,兴趣不能当饭吃,证书才是硬道理!你们机构不是承诺保证考级通过率的吗?”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眼神锐利地盯着张怡,仿佛她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另一位穿着工装、显得有些疲惫的中年爸爸(刘先生)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头:“张老师,我看孩子们跳得是挺好看。但……这学跳舞,到底有啥用啊?能锻炼身体是好事,可花这么多钱,就学个蹦蹦跳跳?我看网上说,学点跆拳道啥的还能防身,更实用点吧?这跳舞,以后能当饭吃?”
张怡感到一阵无力,试图解释舞蹈对形体、气质、审美、自信心的培养。
刘先生却摆摆手,显然没听进去:“气质啊审美啊,太虚了!咱老百姓,就图个实在。孩子学点东西,总得有点看得见摸得着的用处吧?要不,学费不白交了?”
王太太在一旁附和:“就是!证书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张老师,我们家长交钱不是来看孩子玩儿的!你得抓点紧,把考级内容加进去!该练的曲子、组合,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扫过自家女儿甜甜,“甜甜,下周开始,每天在家多练半小时考级组合!听见没?”
甜甜原本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嘟囔:“可是妈妈,那个组合好难,好枯燥……”
“闭嘴!不练怎么考级!”王太太厉声呵斥。
家长的压力刚应付过去,负责人李姐就把张怡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宣传册和奖杯(大多是机构自己颁发的)。李姐脸上的和蔼笑容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
“张老师,坐。”李姐递过来一杯水,“课上得不错,孩子们挺喜欢你。” 她话锋一转,“不过呢,有几个问题得跟你沟通一下。”
“您说。”张怡心中警铃微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