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如同梦呓,不时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又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吞噬。她像一个坏掉的八音盒,只会重复这一个破碎的音符。
防潮垫旁边,放着半瓶水和一小袋压缩饼干,原封未动。饥饿和干渴的感觉早已被巨大的精神痛苦所麻痹,或者说,被身体本能的排斥所掩盖——任何试图吞咽的动作,都会引发胃部剧烈的翻搅和恶心感。
灰白的光线渐渐染上了昏黄,宣告着又一个白昼在无望的昏睡与惊醒中蹉跎殆尽。古寺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压抑的啜泣和惊醒时那一声声破碎的呼唤。
“夜莺”和“隼”在天光未亮透时就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交代。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破庙前的空地上,只留下昨日训练时被踩踏过的痕迹,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们身上的那种冰冷锐利的气息。他们的离开,并未让张怡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这片废墟显得更加空旷、死寂,如同一个巨大的、被世界遗忘的坟墓。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绝望的循环里,与陈锐那不断在梦中死去的身影纠缠。
当暮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从破损的门窗涌入,将古寺彻底吞没时,张怡又一次从血色的噩梦中挣扎着惊醒。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哭喊,只是睁着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泪水无声地流淌,滑入鬓角,冰冷刺骨。
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连颤抖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对陈锐的思念、担忧、恐惧,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带来了厄运),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最后残存的意志。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同化时,寺庙破败的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张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转头。
“夜莺”和“隼”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剪影,出现在门口。“夜莺”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藤编食盒,散发着与这肃杀古寺格格不入的、甜腻温热的食物香气——是山下镇子里常见的芒果糯米饭。
“隼”沉默地扫了一眼蜷缩在防潮垫上、气息奄奄如同濒死小兽的张怡,那双无机质的冰冷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夜莺”将食盒轻轻放在张怡身边不远处的石板上,美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张怡苍白失神的脸庞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她没有像陈锐那样温言安抚,也没有像“隼”那样冷酷评估。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金属质感沙哑,在寂静中响起,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张怡耳中。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与“隼”一同再次无声地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盒散发着甜香的糯米饭,和那句冰冷却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在死寂的、弥漫着泪水咸涩和绝望气息的废墟中,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张怡空洞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了那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藤编食盒。昏暗的光线下,食盒粗糙的边缘泛着模糊的轮廓。那句“他没那么容易死”,像一颗微小的火星,极其微弱地、却无比执拗地,试图点燃她心底那堆冰冷的绝望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