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以下那层壳正在往上爬,已经过了小腿肚。水面下那段红绳从我脚边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紫光沿着绳身一截一截地亮。我往前走的时候水声被压住了,脚下踩到水底那层硬泥,软了一层,底下又有一层更硬的底。我走到那段绳的尽头,弯腰伸手去摸绳头。手指碰到绳身的时候烫了一下,我缩了缩手再伸过去,握住了。
绳身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挺粗糙的,像被太多人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我握紧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力道从绳子的另一端传过来,很沉,我的手被那股力带得往下一沉,指节绷紧了。
然后紫光从绳身上炸开来,从握绳的位置往两头扩散,水面下一瞬间亮得晃眼,那股攥着绳子的力道顺着绳身窜上来了,沿着我的手腕往上爬,很麻,麻过了头之后又开始发疼,像有千万根细针从皮肤表面往里扎。我整个右臂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
"松手!"阿亮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我没松。五根手指焊死在绳面上,掌心那层皮像被胶水粘住了。紫光从绳身扩散到我掌心里,沿着掌纹的走向往指根蔓延,像有人用紫色的墨水把我的掌纹描了一遍。疼归疼,但我发现那股从绳身传来的力道正在变弱,像有什么东西攥着绳子的手正在慢慢松开。水面上那层紫光在这时候暗了半度,水面下那个模糊的巨大轮廓从光里浮现了一瞬,我看见对方现在正躺着,占据了水潭底部大部分空间,边缘有垂着丝状物,在紫光里缓缓摆动,像水草,又像头发。那轮廓在紫光里持续了不到两秒,水面合拢了,紫光重新压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攥着绳子的力道松开了。我手指一根一根从绳面上解下来,掌心一阵发烫,那层紫纹沿着掌纹的走向凝固在皮肤表面,不扩散了。我握了一下拳,能感觉到纹路下面有细小的东西在跳。
水面又暗了一档。那个人站的位置有一圈紫光正在从他脚边退开,退到他脚踝的位置停住了。他的身体在水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撑了很久的柱子终于被人接手了,肩膀往下松了半寸。然后他转了过来,他转身的动作很慢,膝盖以下的腿没有动,整个上半身从腰部以上往后转,像是在水里立定着转身的。他转过来面对我的时候,水面在他脚边晃了一圈极细的波纹。
我看到了他的脸!
和供桌上那颗头颅画面里的人不一样,那颗头是干缩的,这个是活的。
不是牧玄!我心里先是失落,紧接着又是一阵庆幸,还好不是牧玄,他才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把视线聚焦到那个人上。
他看着我,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瞳孔里那层紫光在他眨眼的时候薄了一层,像有一层纱被人从他眼睛前面掀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的,从水面那层灰白色的光线底下浮上来,每一个字都在水面上荡出一圈细纹。他说:
"底下还有。"
我说不上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说完之后他的下巴往右偏了半寸,示意了一个方向,我跟着看过去,是水潭右侧那面岩壁的方向。岩壁上有一道纵向的暗纹,紫光在暗纹边缘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在岩缝里闪了一下。我之前没注意到那道暗纹的存在,但现在光灭了之后再去辨认,能看出那是一条缝,从水面线往下延伸,消失在更深的水层里。
阿亮把那张湿透的纸片从水里捞起来了,他什么时候伸手接住的我不知道,反正纸片从那人指间脱落的时候阿亮已经在水里了,手就在那附近。他捏着纸角从水里提起来,纸面软塌塌地垂着,上面的字已经被水泡得只剩一片灰色。他把纸翻了一面,凑着马灯的光看了一下,又翻回来,用指尖捻了一下纸面的边缘。
"这纸泡了水以后有味道,"他说,"和铁锈的味道差不多。"
林雁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封条纸,用矿卤泡过的草纸晒干制成的。归墟旧档里写过这种制作方法,它能封住阵眼周围的气味不扩散到水面以上。"
阿亮把纸收起来,夹进自己背包的侧袋里。他的动作很轻,但把袋口按了一下才拉上。
那个人又眨了一下眼睛。瞳孔里那层紫色又薄了一层,像一盏灯正在慢慢地被调暗。他的下巴从右偏的方向收了回来,头正了,看着我的方向。他的嘴唇又动了一次,比上一次更轻,但水面上没有波纹了。他说的是:"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