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拆好了，你过来看看。”小齐招呼陈耀过来。

这时陈耀的手机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不自觉提高了嗓音：“陆嘉，刚才你怎么没有接我电话？”

门口刚进来的那个人忽然停在了原地。

陈耀一边检查实木书柜的边角一边对着手机那边说道：“我想你帮我寄《艾米莉??狄金森诗集》，一共有三辑。不在床头柜，可能在客厅的胡桃木书架，再没有的话，你看看窗台旁边的铁架上，那边也有几十本书。杂志社最近在策划少儿美育的公益特刊，我刚从那飞回来，想捐赠这套诗集。”

门口的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后退离开。

陈耀交代完书本的事情，又嘱咐道：“记得照顾好自己，休息的时间多一点，工作的时间少一点，钱是赚不完的。”

陈耀放下手机，门口的那个人早已没有了影子。她和小夏合力也帮不上小齐的忙，只好作罢。小夏困惑道：“好奇怪，刚刚还看到老板了，要不然他也能帮忙。”陈耀环顾四周，店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陈耀只能一个人先拿着分量不太重的台灯上去，她看着室内的楼梯，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后门，预备从一开始约定的室外消防楼梯上去，台灯是陈耀预备放在书桌上的，这是一款导光板全域发光护眼台灯，购物页面上介绍这款台灯光线高度均匀，视觉感受舒适自然，还写了什么，陈耀记不清了，怎么就突然看到许辉了？其实不奇怪，她该有准备的，猫捉老鼠，她早晚会看到许辉，老话说，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许没有这句老话，也许是陈耀瞬时拼凑的话，她分不清了。

许辉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那条狗很乖顺地匍匐在他的脚边，尾巴轻快地左右摇晃，陈耀预感是对的，它机警，感知人类的步伐比常人要敏锐，比如眼下，它就抬头睨了陈耀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继续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陈耀心想她又一次感知错误，其实它也有城里狗慵懒的腔调，看它和谁在一起，看它愿意摆出一副什么姿态来。

陈耀捧着台灯，像阿拉比捧着圣灯，但她并未走进喧哗的集市，她所站立的是一个并不宽敞一辆车有余，两辆车考验车技的后院里。久别重逢，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是好久不见还是好巧？

陈耀的思绪混乱，不知如何开口，所有的意念顷刻间崩塌，针戳泡泡，现了原形。

小夏从店面出来，笑呵呵道：“老大，小齐找你，想给这位租客帮她把书架抬到三楼。”小夏看着陈耀，她拉着陈耀的手热心介绍，“这就是我们老板，叫许辉。”说完她又看着许辉，“老大，这就是那位租客，叫Stella，住了有一阵了，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陈耀站在原地未动，她想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但是碍事的台灯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向左右，左边是墙壁，右边也是墙壁，老洋楼墙壁的颜色与纹路看一眼就是岁月，岁月匆匆。

许辉坐在台阶上未动，他的两手搭在两边膝盖，神色平和。

旁边的狗也趴在地上，尾巴摇晃地更加不勤，像使用了二十年的落地扇的叶子。

小夏见两人并没有握手言交的意思，接着说：“Stella，你之前不是提过要换房间吗，和我们老大面谈就好。”

人类如何发明“再见”这个词语，是告别还是重聚，陈耀不禁疑问。

捧着台灯的陈耀站在原地，她看着许辉，就这样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他，过去，过去的过去，她有多少个时间像现在这样与他隔着两三米？一次次的告别和不告而别，一次次的错过与不期而遇，此刻他们不在新渔镇，不在漏雨楼梯的屋檐下，不在隐藏在稻草堆的田地里，不在自行车的后座，不在前去看往两千年第一道光的路上，不在初三最后一学期补课的夜自修课堂与月光将影子拉长从学校前往临时宿舍的水泥路上，不在言不由衷的红墙寺庙下，不在道路分岔路口新渔中学的小桥上，不在补课的小小奶茶店或者蛋糕里，不在书森中学的篮球场和体育馆里，不在约定填同一个城市却失约的月光下，不在传来清冽豆浆味的杭城公寓里，不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年复一年的期待里……

走着走着就走了好远。

过着过着就过了好些年。

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你面前。

过着过着发现还是最想你，最不能离开你。

许辉不再是某个符号，某个标记，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黑色的短碎发，灰色的圆领羊毛毛衣，复古做旧的水洗牛仔裤，他坐在台阶上裤子的褶皱是真实的，风会吹动他的头发，他垂眼的睫毛根根分明，他上翘的眼尾和记忆中一样带着鲜活的意气，他不再是某个遐想，某个不可触碰的禁忌，某个需要费劲心力要用轮胎或者方向盘代替的心动，遗憾与后悔。

小齐站在门边看了一会，他走过来将小夏拉走了。

陈耀捧着台灯走了过去，她在许辉身旁的台阶处坐下，歉意或者爱意，开口说什么都不合适。

两个人沉默，沉默，是陈耀先开口：“许辉，和我说说话吧，我们好好聊一聊。”

许辉立即回应：“从哪里开始聊？”

往事不堪回首。

陈耀发现要敞开心扉剖析两个人的感情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从年少到青春期到青年，一环扣着一环，该从哪个情节哪个段落入手才能合理地解释如今这个局面，哪里入手都不合适，她的成长环境注定了她不能拥有大大方方开朗活泼的性格，她也渴望把话说开，小葱豆腐式的一清二白，她也愿意像大部分年轻人一样相爱的时候热烈的爱一场，爱得尽兴，不留遗憾，分手的时候体面地把话说清楚，方法得当，处理得当，顾及他人，不牵累家人，顾虑后果和影响，绝不留下一个烂摊子。事与愿违，陈耀的性格是别扭的，是含羞草式的漏一点藏大部分，上头的时候她也很决绝，丢西瓜还是捡芝麻，她也会丧失权衡利弊的能力，一鼓作气，头也不回。可是陈耀深知她性格别扭难堪的部分与许辉无关，他没有错，这一切许辉他没有错，他原本不必要被掺入这场旋风里，他是在浓郁的爱与能量的家庭中成长的孩子，陈耀早就发现两个人不适合，拉拉扯扯，像小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忽起忽落，像小孩子玩跷跷板，好不成熟。

“如果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那要说的也太多太多了。”陈耀回忆她和许辉的过去像一本旧书，哪怕是当事人，也缺章少页。

“第一次见面，我转学的那天，小学四年级，我转到你的学校。”

“不是，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许辉终于回头看着身边的陈耀。

陈耀低着头望着鞋底，娓娓道来：“是我们七八岁的时候，你骑着三轮车来我们村卖菜，我，我们家那个人，坑了你一块钱，你坐在我，我那个家老房子的台阶上，不肯走，你拿石头在台阶上刻了你的名字，辉，我在你衣服的外套上补了个洞，那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