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叮当作响,苏玉淑笨拙地解开头带,可头盔却像死死焊在头上似的,怎么都脱不下来。
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朝堂上晃来晃去,最后还是林长亭伸手把那铁疙瘩拔了下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长公主!你没想到吧!”
“苏玉淑?林长亭!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你们不是应该……”回过神的宣绰怒视贾骐,手指狠狠戳向他的面门,“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应该如何?”苏玉淑上前一步,直视着宣绰扭曲失态的脸,“我们应该死在松州的矿场里?还是死在仆固人的铁蹄下?或是死在京郊你布下的杀手手里?
很遗憾,我们活下来了,而且站到了你面前,长公主殿下。”
“哦?那又能怎样?”宣绰冷笑一声,指尖轻点苏玉淑的肩头,满是嘲讽,“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商女,也想坏本宫的好事?”
“仅凭我自己当然不行。”苏玉淑猛地撞开宣绰的肩膀,径直跪在御座之下,“陛下!民女有要事启奏!”
殿中寂然,只余苏玉淑清亮的声音在雕梁间回荡。宣旻缓缓坐回御座,和蔼地抬了抬手:“说。”
苏玉淑清了清嗓子,朗声奏道:“长公主宣绰勾结贾府,豢养私兵、私开矿场,更指使于阙暗通北地,与仆固人私相贸易,置换马匹兵器。
仆固人进犯北地,其中便有于阙麾下私兵充作内应。松州受于阙威压盘剥,早已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陛下,请看此物!”
她自袖中取出那块保存完好的蓝纹石,在群臣面前高高举起:“陛下,此乃松州特产蓝纹石。于阙绑架松州百姓,正是为了替他开采此物。
仆固皇室以蓝为尊,此石漂染后色泽上乘,故而深受其追捧。可这矿石自带微毒,矿工长期接触无不心脉受损、咳嗽不止。
民女潜入矿场卧底数月,亲眼见每日死去的矿工不下十余人啊!陛下,桩桩件件皆为民女亲眼所见,绝无夸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闻展望着苏玉淑端直挺拔的背影,不觉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从前那个透着几分机敏的少女,终究成长为心怀家国的义商,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又添了几分心疼。
这一路走到御前……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宣旻并未急着开口,只抬了抬手,示意内侍上前接过苏玉淑手中的蓝纹石呈上来。
那石色泽幽蓝,日光穿殿落在石上,表面浮起一层淡薄的青灰色晕光,隐现几道细密纹路,与此前密信中所附的石头别无二致。
他将蓝纹石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又递还给内侍,目光投向阶下:“你既说桩桩件件皆为你亲眼所见,可有人证?”
“回陛下,人证此刻正候在殿外。”
苏玉淑话音未落,身旁的林长亭已然会意,他上前一步跪倒在侧:“臣恳请陛下宣松州知州宋明徽进殿。”
“准。”
满殿大臣齐齐转头望向殿外,只见宋明徽身着素服,满面病容,一步一滞艰难踏进殿来。他身形晃荡,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剩余的气力。
望着满殿金碧辉煌,宋明徽的喉头不由发哽。上一次见到这般殿宇森严的景象,还是景正十三年——
那一年,他刚刚得中进士。
宣旻没有催促,看着这位正当盛年的臣子如今形容枯槁,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宋明徽走过宣绰身侧时,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可他却只看了看她的朝服,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重跪倒在御前,声音发颤:“罪臣宋明徽,参见陛下!”
“宋明徽,你身为松州知州,本该知晓治下百姓生计。于阙在松州私开矿场、掳掠劳工、残害百姓,你作为地方主官,是知情不报,还是遭人挟制?”
宋明徽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回陛下,臣绝非有意隐瞒!于阙收缴了臣的官印,又将臣囚禁在靖远军大营之中。
松州本就苦寒偏僻,于阙在当地经营多年,臣便是想传出消息,也实在有心无力。
陛下,臣身上遍是被殴打凌虐的伤痕,臣所言是真是假,传太医一验便知。”
“陛下,宋大人确是我等从靖远军大营中救出的,我们赶至时,他险些遭于阙灭口。”
林长亭正色回道,“宋大人被扣押期间,因精通仆固语,被于阙委派记录出矿数量,他可亲笔拟写一份证词,陛下只需将证词与所查账目两相比对,便可鉴别真伪。”
宣旻微微颔首,命内侍上前搀扶宋明徽起身,又吩咐左右备下笔墨。
宋明徽挣扎着不肯站起,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罪臣不敢。罪臣自知失职渎职,纵有千般苦衷,也难辞其咎。
今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待证词写毕,臣甘愿伏法,绝无怨言。”
“少在这里装什么清官忠臣!”宣绰骤然发难,“宋明徽,你的妻儿难道不是你亲手送出松州的?
若真要将实情上达天听,你为何不早做打算!你不过是在本宫与陛下之间首鼠两端,一个苟且偷生、贪生怕死的鼠辈,如今竟也敢站在这大殿之上,标榜自己的忠义?
宋明徽,那些矿石一石一石都经你手登记,你敢说自己一点儿私心都没有?你写的证词,又有什么可信的!
林长亭,没想到你到头来找来对付本宫的,竟是这么个小人!”
宣绰的话音在殿中久久回荡,宋明徽伏在地上,肩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没有抬头,只将额头更重地叩下:
“长公主说得不错,臣怕死,也怕家人受我牵连,臣的确是个小人!可正因如此,臣才更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我宋明徽既已负了松州百姓一次,绝不能再负第二次!”
说罢,他挣扎着直起身子,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拜:“陛下,臣请求即刻当堂作证,不求宽赦,只求能将功折罪。若证词有半句虚言,臣甘愿受凌迟之刑!”
“来人,带宋大人去偏殿,派人盯着他写证词。”
宣旻只轻轻动了动手指,方才还肃立满殿的甲士便应声退下。
眼见贾家和长公主已显颓势,方才站在贾骐身后的几个老臣彼此递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陛下,民女还有一言启奏。”苏玉淑抬眼望向年轻的帝王,俯身叩首道,“请陛下恩准!”
“苏姑娘平身吧,不必拘礼。在我东梁的朝堂上,你有话但说无妨。”
“谢陛下!”她站起身,径直走向正强压着慌乱的宣绰,“长公主殿下,您可知道,松州像这样的人证还有许多?
您可亲眼见过那里的百姓,能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形如饿殍,做工的女子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即便如此,还要日日在鞭下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