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旻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他这一生从未这般累过。
母亲的啜泣、贾骐的哀求交缠在耳边,他只觉殿上日光刺得人眼晕,一个逃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换作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或许会跑、会躲,可如今的他,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这一团乱麻的局面。
只因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手握旁人没有的生杀大权,便必须扛起这天下,扛起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私情与家国缠在一处,宣绰犯下的错,他这个做皇帝的,又何尝没有责任。
“罢了……罢了。”
宣旻看向林长亭,似是想争取他的支持。苏玉淑轻轻拽了拽林长亭的袖口,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再动杀伐只会平白增添无谓的牺牲。
宣旻转身走回御案前,揉了揉眉心,对内侍吩咐道:
“驸马贾骐,勾结外敌、私泄边关布防、谋害朝臣,罪在不赦。假借贾家之势内外勾连、助纣为虐,罪状昭彰,即日起革去一切爵职,择日行刑。
贾家全族,成年男子斩首,其余人等流放南疆。长公主宣绰,念在先帝骨血的情分上,免其死罪,即刻贬为庶人,发配领地,永世不得回京。”
贾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又重重叩首:“罪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求陛下允臣最后一事。”
“说。”
“臣死之后,请陛下许人将臣葬在城西荒岭。只求每年清明时分,能有人代臣折一枝公主府内的玉兰,放在坟前即可。”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宣绰,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殿下,我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之前种种,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从今以后,殿下不必再见我,不必再困在京城了。罪臣贾骐祝公主殿下,岁岁安康,永得清宁。”
话音落下,他再次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那姿态落在众人眼里,不像是领罪待死的囚徒,倒像是为心上人最后一次俯首称臣。
宣绰望着他伏地的背影,几次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那张素来写满野心与傲慢的脸上,第一次现出错愕、茫然,以及某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迟来的酸涩。
苏玉淑别开视线,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无措地看向林长亭,却见到他脸上也是同样的怅惘。
他素来杀伐果决,此刻却忽然觉得,这殿上的每个人,无论胜者败者,都已输掉了太多本不该失去的东西。
赢到最后的人,仿佛手中也只剩殿外那片惨白的日光。
宣旻挥了挥手,命内侍将人带下。贾骐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随即自己站稳。
他朝宣绰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那目光极短,短得像从未停留,又长得像耗尽了一生的念想。
御林军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人拖拽着往殿外走。过门槛时,他的脚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倒,却再也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白茫茫的日光截作两半。宣绰依旧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只觉这金殿太高、太亮,此刻殿门一关,满室的煌煌辉煌反倒像一口精致的棺椁,只等着她亲手将自己葬在其中。
苏玉淑站在原地,不自觉攥紧了林长亭的指尖。
眼前这结局分明是她所求,明明大仇得报,她心里却没觉得痛快,只觉喉间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陛下,为何要答应贾骐?”半晌,宣绰开口问道,“留着我这条命,你不怕吗?”
“因为……你是朕的姐姐。”宣旻叹了口气,“或许是朕心软,这本不是帝王该做的事。可若说这是错,那朕便错了。
朕是帝王,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来人,带宣绰下去。”
内侍上前来扶宣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而是就着对方的手慢慢站起。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迈出第一步时狠狠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她整了整衣袍,又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竟是从未有过的从容。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金殿,目光掠过母亲的泪容、弟弟冠冕上垂落的珠旒、苏玉淑微红的眼眶,最终落在殿门紧闭处那一道被截断的光线上。
“弄权半生,不过一场虚妄。”
她低声道,像是对满殿的人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宣旻背过身去,似是不愿再看。御林军上前,引着宣绰往侧门退去。
宣绰刚走了几步,苏玉淑忽然叫住了她:“殿……宣绰!”
“怎么?还有什么仇没报吗?”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看她。
“不……我是想问,你可知派出的死士用的是什么毒,可有解药?”苏玉淑的话语有几分焦急,“我的挚友……此刻命悬一线,你能否救救她?”
宣绰摇了摇头:“抱歉,我并不知道。若你有需要,我府上有一名医,你可前去拜访,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苏玉淑闻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希冀又暗了下去:“多谢。你……保重。”
宣绰似有一瞬间的诧异,不过很快神色恢复如初:“你也是……祝你姻缘美满。”
她没有再停步,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半扶着,离开了这座她梦寐以求又恨之入骨的宫殿。
衣料摩擦过台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声一声规律而缓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直到宣绰的身影消失不见,太后才痛哭出声。
精致的面容仿佛瞬间衰败,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却填不平母女之间那道再也合不上的天堑。
“绰儿……旻儿……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她重重砸向地面,用力发泄着多年的苦闷,“绰儿她之所以没能当上皇帝,不是因为她是女儿啊!
先皇在世时,便对你们二人多有期待,可绰儿竟在一篇策论中……写下颇多酷烈之词,加之行事多为冷峻,你父皇他……他怕绰儿啊!”
“父皇他……害怕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