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巨石终于裂了一道缝隙。谢琅面色一松,传至灵力的动作微微一停,而后再次凝力。
蓬勃的灵力从缝隙中涌进尚坷的四肢百骸,原本尖锐的灵力,在进入体内后,变得十分温和,像是汩汩流动的泉水,轻柔抚慰尚坷刚才欲裂的五脏六腑。
痛意稍缓,尚坷生出一点精力,见谢琅的胳膊还在直直伸着,她无奈,只好抱住,咬上。
牙齿只碰到皮肉,便松口。
“好了,收起来吧,我已经咬过了。”
谢琅抽空看了眼尚坷刚才咬过的地方,没有红肿,没有青紫,只有一道水渍。
显然是口水。
尚坷也发现了,略有些尴尬,用自己的衣袖去擦,佯怒道:“是你让我咬的,你还嫌弃。”
“我没有嫌弃。”
尚坷去看他,面容是疏冷的,眉眼却是十分认真。
尚坷忍着笑,不再理他了。
谢琅从丹田处调动灵力,以更加迅猛的速度传至到尚坷的体内。
他的修为已是大乘期,平日若是不加以收敛,会让寻常的修士感到压迫,此时为了冲破尚坷体内的咒术,便全力释放灵气的压强。
尚坷耳目口顿感一疼,血蜿蜒而下。
与此同时,一股罡风骤起,尚坷用木簪高束的墨发,哗地散开来,覆盖住瘦削的肩膀。
一缕发丝擦过谢琅的手指。
痒意传至每个毛孔。
幽香在两人之间发酵。
谢琅双目愈发清明,灵力不再从她指尖进入,而是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体。
巨石击碎后,便是将分裂的小石块碾成粉末。
从手三阳经到足三阴经,十二条经络,一百二十个穴位,谢琅操控灵力,逐个击破封印的咒术。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尚坷稍稍抬头,浓密的黑发衬她的脸越发精巧与白腻。
“马上就好。”谢琅的声音很轻。
温热的气流在尚坷体内游走,缓慢,慎重,每到淤塞之处,便停顿一息,再以势如破竹之势冲破。
奇异的,尚坷一点都不觉的痛,反而像被一双温和的手,极轻,极温柔地抚慰。
尚坷忽然想起她被废去修为那天。
朝宗派的校场,魏泽言打败她,她衣服破裂,墨发散乱,浑身都是血,以极其狼狈的姿势瘫软在污泥地里,平日里对她尊敬有加的弟子们,围在外面,冷漠看她。
她吞下一口血沫,挣扎要站起来。
后背骤疼。
是魏泽言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
他揪着她的头发,目光阴冷,嘴角讥笑,“你知道我忍了你多少年了吗?”
忍。
尚坷看不到他,只能盯着前方的污水坑。
她以为他们的师徒关系拳拳之忱,原来对他来说,只是忍。
她的人生里没有背叛,没有欺骗,她自爆半颗内丹要杀了他,结果失败,之后被他当着众弟子的面废去修为。
魏泽言想要挖出她剩余的半颗内丹,没有得逞,是宁意远劝阻魏泽言,救下了她。
她的大弟子与二弟子早已狼狈为奸。
她一身血污,被宁意远带走。
她被魏泽言重伤,站都站不稳,宁意远便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他住的地方。
路上,宁意远对她说,谢琅带领弟子铲除了一头十分棘手的妖物,无烬宫的实力已经远超四大门派。甚至有好事者,要列无烬宫为南域北裕第一宫。
已经很久没听到谢琅的名字的尚坷,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她早就知道,谢琅与他们不一样,也早就知道,他并非池中之物。
若是之前,她听到这个消息,即便厌恶谢琅,也会为他高兴,不管怎么说,谢琅都是她的徒弟,受过她的教导。
可她趴在宁意远的背上,只是想哭。
“好了。”
谢琅的声音将尚坷从回忆中拉回。
随着谢琅的声音,周遭的光团瞬时散去,凋谢的木棉花落在两人身上。
“今日有些晚了,为师暂时先将你体内的咒术解除,等明日再打通你的经络。”
尚坷垂着眼皮,“多谢。”
谢琅嗯了一声,手忽然伸到尚坷的耳畔。
尚坷确实累了,想来谢琅比她更累,尚坷便不打算多打扰他,准备起身告辞。
她一动,谢琅的手在半空中僵住,而后收回。
尚坷不解他的举动,顷刻间,一朵尚还完整的木棉花擦过她的耳畔,落在了两人中间。
尚坷盯着那朵色彩昳丽的花,因为太近,所以将花上面的脉络也看得清楚。
木棉总归是比桃花实用的,可以用来做药引。
各门派除了修炼学习的地方,还需要用一些花草点缀,大多都会栽种桃花,她不是从众的人,便想在朝宗派栽种木棉花,后来改变主意栽成桃花,是因为魏泽言喜欢。
无烬宫没有桃林,想来谢琅也不喜欢从众。
“弟子先告辞了。”
“嗯。”谢琅起身。
来时还有星光,出来便只剩下一轮皎洁的明月。
已经没有在外逗留的弟子,无烬宫幽静。
身体的咒术刚刚被解开,尚坷走得不快,她腿脚轻盈,脚步声几乎是没有的,只是越往前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听得越是清楚。
尚坷先还以为是自己,随后发现不对劲,警觉心骤起,立马回头看。
这一看,便愣在了原地。
是谢琅。
他与她保持了大概有十步的距离,见她停下了,他也停下,笔挺地站在原地。
衣袍一角翻飞,他侧脸无暇,眉眼疏淡,静静地望着她。
“你……”
“夜深了,为师送你回去。”谢琅走到她身侧,“走吧。”
尚坷:“……”
谢琅的寝宫距离水云居,并不是太远,而且一路上都有烛灯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