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媞?”
“嗯。”
“女,三十三岁,南络公民,曾长期在神洲生活,供职于安诺集团。”
“对。”
对面的审查官来自星际异能管理所驻仙女系分局,一身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代表“异质能量监管”的螺旋纹徽章。他关掉手中的全息终端,抬眼看向杨媞,目光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空间站共计四十七人死亡,其中包括你血缘上的弟弟杨天赐,以及三十四名被定性为‘西行犯罪集团成员’的武装人员。你是否使用了异能?”
杨媞靠在病床升起的靠背上,手背还连着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贴片。她听完这个问题,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介于嘲讽和疲惫之间的冷笑。
“审查官先生,我的异能是被动触发型,档案上写得很清楚。空间站的毁灭源于火灾和爆炸,我的异能不具备这种攻击范围。”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如果那些土匪没有自己引爆炸药、没有让大火蔓延,他们或许还能活着接受审判。但他们选择了自取灭亡——这也要我来负责吗?”
审查官沉默了几秒,低头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
杨媞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漠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些死去的土匪,活着时贩卖人口、抢劫商船、□□,死了还要浪费公共资源来调查。这世界对恶人的宽容,真是讽刺。
反复询问了三个小时后,审查官终于收起终端。
“初步调查结论:杨媞,异能使用情况与空间站毁灭无直接因果关系。案件归档,你可以自由行动了。”他站起身,临走前补了一句:“但根据《星际异能者管理公约》,你需要定期向当地异能管理机构报备身体状况。后续会有人联系你。”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媞看向窗外——杜勒比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媞虽然身体已经康复,却始终处于一种“被保护”与“被监视”的双重状态。病房门口永远守着两名安保人员,来访者需要提前报备,她的任何外出都有专人陪同。
这不是囚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重视——她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
首先是安诺集团那边。绑架案发生前,杨媞在集团内部的定位是“高级职业经理人”,这个位置对于普通人已经很高,但本质上仍是个可以被撤换的岗位。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以杨天赐为代表的西行犯罪集团覆灭,杨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从主动入局、以身为饵,到异能觉醒、反杀突围——让她成为了南络方面承认的“清剿功臣”。西行港口收回后,南络中央政府需要重建当地经济秩序,而杨媞作为最早扎根西行、拥有工厂和安保力量、又与阮耶娜关系密切的“本地势力”,自然成为了港口经营权竞标中最有分量的参与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手上即将握着一块战略级资产——西行港口是连接神洲、南络、杜勒比三方的航运枢纽,每年吞吐量以亿吨计。控制了这个港口的经营权,就等于控制了区域贸易的咽喉。
而在安诺内部,杨媞手握南络权贵资源、安诺海外产能、异能者身份等三重筹码,足以让杨媞成为左右安诺内部权力平衡的关键一票。
然后是南络权贵圈。在绑架案之前,杨媞在南络的身份是“有用的外商”——可以被接待,可以被保护,但在真正的权力核心圈里,她始终是个“外来者”。那些传承数代的南络大家族、那些跟随阮文山打天下的老臣、那些盘踞一方的地方诸侯,根本不会带她入场玩权力的游戏。
但是现在,杨媞名义上为了南络的国家利益才身陷险境的(虽然她自己的复仇动机占了大头),在外人看来,她是阮耶娜“清剿西行、恢复主权”战略的执行者,是为国家流血牺牲的功臣。
这种“为国家流血”的象征意义,在任何政治体系中都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当许知微的通讯打进来时,杨媞正在看阮耶娜发来的慰问函。电话那头的许知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阮耶娜会亲自来医院探望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要公开把你绑上她的战车!你现在的价值是她政治路线的活招牌!”
杨媞扶额,压低声音:“那集团那边会怎么看我?你一个神洲人,分析南络政治倒头头是道。”
“讨论讨论怎么了!”许知微理直气壮,“我是神洲人,聊你们南络的事就是外人,外人能影响什么?但安诺集团是我们的家务事,我不方便公开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杨媞沉默了几秒。
许知微说得对。地位的提升,意味着麻烦也更多。她现在不只是商人了,她已经一脚踩进了南络的政治泥潭。
而南络的政局,远比表面复杂。
阮耶娜的父亲阮文山是南络总统,执政多年,威望极高。但他手下有两股势力:一派是以军方为代表的“稳健派”,主张先加强政治站位,再讨论经济发展;而另一派是以新兴商界精英为代表的“改革派”,主张开放市场、引入外资、加速发展。阮文山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用个人威望压制着暗流。
但阮文山终究会老去。
他的子女中,阮耶娜和同父异母的弟弟阮明丰,是最有可能的继承人。
阮明丰的母亲是跟随阮文山打天下的元老之一,为他积累了深厚的政治资源和军方背景。阮明丰踏入政界的时间也比阮耶娜早得多,长期在关键部门任职,根基深厚。
相比之下,阮耶娜在政坛一直处于弱势,负责的也是教育、文化等次要领域。但阮耶娜有自己的王牌,那就是商界资源和地方关系。
南络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不强,许多偏远省份实际上由“地方诸侯”治理——这些地方势力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税收、自己的人脉网络。阮耶娜利用母家的商界资源,与各地诸侯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地方,军队不好进去,但学校可以——她负责的教育、文化事务,恰好是渗透地方的最佳渠道。
而杨媞,就是阮耶娜扶持起来的“地方诸侯”中最亮眼的一个。
她手上掌握着西行港口的经营权,是神洲资本进入南络的桥梁,是连接国内外资源的枢纽。她在西行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外商,而是事实上的真正领主、诸侯——虽然没有行政头衔,但控制着就业、投资、物流命脉的人,比行政长官更有实权。
许知微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不想被卷进南络的政治游戏,可以跟我们老板说一声,让他给你整个神洲国籍。这样,万事无扰。”
杨媞心里冷笑。
神洲国籍?多么诱人的橄榄枝。庄临初之前也拿这个当过“赏赐”——仿佛给她一个神洲国籍,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但她付出血的代价爬到这里,不是为了拿一张入场券逃走的。
杨媞兴奋起来。想到那惊险但位高权重的未来,杨媞并没有恐惧。她骨子里是个敢于冒险的人,火中取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些从来都是她的信条。
风浪越大,鱼越大。
灰烬中的王座啊,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
又是一年年末。安诺集团总部大厦楼下车水马龙,各地分公司代表、事业部负责人、关联企业高管陆续抵达。但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南淮的董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会议原定九点开始,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庄临初坐在主位左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一丝微妙的不安。他看向对面的王经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金融派系代表,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小陆总陆曜之车祸身亡后,王经茂在安诺的地位就一落千丈。陆氏家族内部为了遗产打得不可开交,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他这个“合作伙伴”?没有陆氏强大的资金链支持,王经茂擅长的资本运作就像被抽掉了血液,几笔重要的投资都陷入僵局。
反观庄临初这边——海外工厂遍地开花,高校研发资源源源不断,更重要的是,他这边有杨媞。
那个叫杨媞的女人,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南络板块。
但庄临初心里清楚,发动机太强了,也会让驾驶员不安。杨媞现在的筹码,已经多到让他不得不正视,甚至隐隐忌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助理快步走到庄临初身边,压低声音:“杨总到了。”
楼下,一台哑光黑的MPV缓缓停在旋转门前。车门滑开,迎宾人员立刻将台阶放在车门下——那是专门为杨媞准备的,因为她个子小,下车时需要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