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慵懒地倚在一个由精纯灵力幻化的光球上。那过于纯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灵光,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梦幻,尤其那双眼睛,流光溢彩,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鲜活的颜色。
他躺在地上,视野模糊。直到骨剑抖落血珠,亲昵蹭向主人,顾延迟钝的意识才终于明白——那个将他拖入地狱、恨之入骨的存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亮,带着点不耐烦的骄纵,像碎玉撞在冰上,清脆地划破了此地的死寂与绝望。
顾延拼命想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但脖颈如同锈死,动弹不得。他只看到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鞋,以及袍角流动的、看不懂却觉玄奥无比的暗金符文。
那人在训斥一柄刚刚斩杀了秘境本源的恐怖骨剑,语气凶巴巴的,而那剑……竟在撒娇?
顾延迷迷糊糊地想着。剧烈的痛苦似乎远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他能撑到现在,全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和那个要带小云儿离开的誓言。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边。
那人蹲了下来。
顾延的视野里,终于清晰地映入了少年的面容。
他从小生于黑暗,长于绝望,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无比耀眼,少年周身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将外界所有的光都聚拢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双眼睛,流光溢彩,星光沓沓。是这片死寂灰败中,唯一鲜活、灼目、近乎奢侈的存在。
少年一手支着下巴,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件:
“咦?这破地方竟然能养出一个先天剑体?”
“啧啧,”少年继续品头论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不是说先天剑体是天地宠儿,修行如饮水,万剑皆亲……你怎么弱成这样,眼看就要死了?”
顾延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忘了,”少年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有点懊恼,“这鬼地方没灵气了!”
随即,一根微凉的手指戳上了顾延染血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要是你是我家的人,凭这天赋——虽说比我还是差远了,但也不算太差。那样我就能天天找你练剑了,你肯定能多接我几招,总比那些一击就倒的废物强!”
少年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他似乎真心在为找不到合适的陪练而发愁。
顾延混沌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他家的人?天天砍我?接几招?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根手指又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样吧,我治好你,你跟我回去,怎么样?”
顾延的心脏猛地一跳。回去?离开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他拼尽一切也想挣脱的绝望囚笼?
少年自顾自地开始规划,伸出干净修长的小指,比划了一个拉钩的姿势:“十年!回去我亲自教你,肯定能把你教得厉害。到时候你不仅能陪我过招,还能帮我处理点家族布置的杂务。”
他的条件听起来幼稚又荒唐,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对顾延而言,这却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照进来的、强烈到刺眼的光。跟着他,离开这里,活下去……还能变强,拥有保护想保护之人的力量。
他想答应,想用力地点头,想用尽一切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少年看着他无法动弹的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抓住了他那只沾满血污、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
两只手触碰在一起。
一只洁白如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温暖而充满生机。
一只污浊不堪,冰冷僵硬,指甲缝里嵌满黑红的血泥,散发着浓重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强烈的对比,让顾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难堪与羞耻,这只干净的手,不该被他玷污。
但少年毫不在意,他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掰开顾延僵硬的手指,勾住他那根肮脏的小指,完成了这个单方面的、决定命运的“拉钩”仪式。
“那好,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少年宣布,眼角弯起,笑得明媚而张扬,仿佛只是随手捡到了一个还算有趣的小玩意。
顾延怔怔地看着那笑容,看着他流光溢彩、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身影的眼眸。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让他早已被仇恨与绝望冰封的心湖,竟裂开了一丝缝隙,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拼尽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起被少年勾住的那根小指,极其轻微地,回勾了一下。
像是在万丈深渊之底,用尽所有,卑微而又坚定地,回应了来自云端的一声召唤。
少年感受到了指尖那微弱却清晰的力道,笑容更加灿烂了些。他站起身,随手一挥,那个承载着他的精纯灵力球便轻飘飘地移到顾延身边,柔和而强大的光芒将顾延完全笼罩。
一股温暖、磅礴、带着无尽生机的力量,如开闸洪流,瞬间涌入他干涸碎裂、濒临崩溃的经脉。
如同久旱濒死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在意识彻底沉入温暖的黑暗之前,顾延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定格在少年脸上:
这双眼睛……真好看。
他想要,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