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飞远离去，怕他抛弃自己而去，更怕他永远停留在这里。

突然梦醒的横纹帝，觉得无聊和孤寂，自己是个怕冷的人，短梦惊醒，莫名的想哭。

“陛下不再歇歇，您好一段日子没合眼了。“

“朕不敢睡了。“

“不然，下臣让人备间房，您回屋子里在歇歇，离早朝还有段时间，就别在这里吹风了。“

横纹帝环顾四周，灯火阑珊，现实是暖色调的。

“他……有没有人安置？“

谁？

“下臣得到消息就派人去了，人就安葬在公墓。“

横纹帝彻底意识到了一直想要刻意忽略的现实，一颗心如堕寒冰地狱，耳边全是幻听。

“无防，淡薄的喜欢也行，长久。“

“你就是仗着我爱你。“

“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爱你。“

“只要你活着，我就是你的，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一生一世，别害怕。

“吻我！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对不对!“

“我们不能是朋友，永远都不能是朋友。“

宋横纹合上双眼，头痛欲裂，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朕有愧。“

“陛下切要保重自己，宋国需要您。更何况到底是君臣有别，您与他再知根知底，冠武帝都钦赐犯人了，谁能保的了他，陛下您当时都是自身难保。“

“我终究是对不住他。“横纹帝难得一见的颓废低落，半爬在礼冠旁。

“帮朕送一束花给他，他最喜欢风信子，替朕告诉他：林林总总，对不起他的，来世定还。“

“陛下放心，下臣谨慎去办，定不会落人话柄。“

横纹讨厌冬天的冷，讨厌衣不蔽体挨饿受冻的自己，为了能换种活法，任何人的温暖他都不想放手。以前总想着，当了皇帝，他就不会冷了，可如今的他感觉自己的心好荒芜，皇位坐久了的人，大概都会觉得很无聊吧？

可……他想活，即使卑劣，他!宋横纹!也想要，活下去!

只有坐稳皇位的宋横纹才能有尊严的活下去，不必担心被人忽视，被人轻贱。

“朕这辈子已经注定不能更改了，可朕的孩子不行，李礼说的没错，无论男女，不能由贵妃的肚子生出来。“

少年时第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最可怜的时候。

可怜了，小小年纪的自己遇到如此绝色。

少女时代的她，再性冷感的男人看她一眼，都能流鼻血。

掉下爱情的悬崖，在深渊中降落，爬不出来。

“朕这辈子早已注定不能更改，但朕的孩子可以。朕可以被人瞧不起，朕的孩子不行，无论男女，只能由王后的肚子里生出来。“

“男女都好，王后的孩子，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宋国，没人会说什么，没人敢说他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遇见王后的。

大婚，他和她的婚礼。

第一次见面，在她人生中最美的时候，而他刚刚入帝都，人人都说：“他，乡巴佬一个。’语气轻蔑，态度侮辱。

那时的他，小心谨慎的讨好见到的每一个人，惶恐不安的眼睛留意着每一个人的脸色，生怕别人不喜欢自己。

宋横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牵起她的手，那么软，那么玲珑，晶莹剔透的手。

有如此显贵身份的她，会成为自己的发妻。

欧阳潇湘，就像高档首饰店，水晶橱窗里的非卖品，精致，漂亮，而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巴巴的隔着透明水晶欣赏她的路人。

他很紧张，自己能跟她站在一起了。

婚宴很热闹，无以伦比的热闹，满堂皆是贵客。

与他手忙脚乱的待人接物不同，欧阳潇湘笑的很得体，温暖柔软，游走在繁华奢靡间，用深情的眼去看薄情世界里的浮浮沉沉。

婚后的生活一直是清淡如水，带着抗拒隔绝，隔离整个纷扰繁华的世界带给她的扰乱感。

整个欧阳府邸，对他，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沉默的抗拒。整个府邸里的人，会油然而生一种英雄主义，世界上特有的英雄主义，那种将他们的大小姐从这段身份相差悬殊的婚姻关系中解救出来的英雄思想。

宋横纹很喜欢欧阳潇湘对他笑，他的发妻并不怎么爱笑，可她一笑起来，突然间，他心里的冰雪融化，仿佛有春天的气息掩掩而来。

“陛下？“

“还有事。“

“方才您睡着的时候，【天上天下】来人报，钱震失踪了。“

“维新派断尾也够快的。“

“还继续往下查？“

“查，务必把【伪神之书】弄回来。“

“遵命。“

身为帝王，驭下的能力必须强，帝王之术，有些事绝不能摆到明面上说出来。作为一个帝王不会跟下属解释太多，不是剧本里台词多少的问题，而是话太多的帝王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

横纹帝却是帝王中的异类，有时他惜字如金，有时他又絮叨的惹人烦，大抵是受人白眼的那段日子没什么人愿意理他，给憋成这样的。

“让礼部着手准备，昭告天下王后有孕，不，先安排人，给王后和贵妃安排手术。“

“什么手术？“老内侍官心里一惊，面上一乍。

“异腹换子。“疯狂的淋漓尽致。

“陛下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让礼部先准备着，手术一成功……王后情况稳定后，立即召开会议。“

“陛下还是先跟王后和贵妃商量一下吧。“

“贵妃……“少年时的他经常夸她，人美，善解人意。“贵妃会理解支持朕的。“

“回宫，朕去见见王后。“

横纹帝将礼冠戴在头上，沉重的象征压住阴郁平静下的疯狂，横纹帝整理一下领口衣襟，手掌所过之处，覆盖他内心不能见人，早已变种的自卑。

在横纹帝无数次想要放弃生命之前，总有人告诉他，学会去爱这个世界。爱？爱到底是什么？爱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有记载的每一本书，跟爱有关的书，里面描写的各种关于爱的美，不知道爱的人表示以后一定要看看，亲身享受爱带来的温暖的感觉。

他没享受过，不，他或许是不想承认同为男人，尤其是比他优秀千万倍的男人带给他的爱。

“生活的表象是一场没有掌声的纪录片，内里需要体验那些能从话语中感受到的奔放活力。追求、实现、享受，自由快乐的生活，因为有了你，我的世界将变得更精彩了。“

这是他热爱生活，却没太大野心的贵妃经常说给他听的笑话。

生活展现在他面前的表象是寒冷而萧瑟的，让他既出奇又不意外的，感觉不到发自内心的宁静，还时时带着对生活深深的恐惧。

王后很喜欢冬天里的节日，冰天雪地里，到处都是冰冷的色调，灰蓝色的墙，白色的雪花，让突然闯进来的暖色更加的夺目刺眼，金色明朗，红色火热，绿色生机勃勃，喜庆而热闹。

“真好啊。“冬天一到，欧阳潇湘就常说。

他突然能感受到，欧阳潇湘为什么那么喜欢冬日里的节日，热闹，人人都上街的热闹。

往昔在菜棚灯下，趁着人人都上街的机会，忙着偷菜偷炭火的卜三也很喜欢这种热闹。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感觉，一年中冬日里的这个时候，欧阳潇湘会跟他说多一些的话。

暖炉旁盖着狐裘的她享受着温暖，享受一杯热药茶带来的宁静，不需要在寒冷的节气里困难的苦熬日子，不需要面对生活，难改的乡音，甚至是傲慢与偏见带来的孤独与压力。忙里偷闲的宋横纹很喜欢躲在家里的角落里，不敢上前打扰，偷偷的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快乐着。偶尔他会边看边哭，宋横纹的眼睛，深深的被欧阳潇湘身上那种贵族气质……不!美丽，高贵，大方勇敢的气质刺痛。

他越了解她，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心间涌入一股暖流，似乎在一瞬间他在复杂纷乱的生活中找到了一抹岁月静好。

明明是关于婚姻，关于恋爱，关于他尴尬的地位，关于他的未来，他真的不能停滞于此的现在。

横纹帝踏下台阶，目光如鹰隼射入树丛，那是善柔枫躲身的树丛，帝王跟虎狼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睛，可以窥探人心一般，像在了解一位不常见面的忘年交。

“朕知道你想查，也知道你撒了谎，但朕支持你。“

“愿你所求皆所期，所失无所碍，朕与你共勉之。“

“晚安。“

善柔枫惊出一身冷汗，在只剩她一人的院中。

恶魔：“窥念术练得真是不错，竟已入大宗师境界，全宋国找不出第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