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没有挂在殿外的桂花树上。
池塘里,集会在一起的绿藻,被水底的金鲤鱼顶散。浴池里的温泉水,驱散了宋横纹一身的紧张戒备。
殿边墙角,掉落枯萎的花瓣,放花的人,不久前,用热情似火的爱,谱一曲分手的离别歌。
想来,贵妃,不会原谅他了。
满池的药汤味,是现在唯一和男人相会拥抱的存在。
他与她们,他与他们,遗落的悲欢,在记忆里的过去,沉沦迷失。
想来,王后,该……厌恶朕了。
宋横纹低垂着头,瞳孔涣散的盯着水面。
想用胡思乱想,来转移注意力。
他只知前朝李国的公主宗女啥的,其实很不值钱的,李诺曾把自己不足十三岁的七个女儿嫁给快九十岁的镇国大将军。没想到冠武帝也学李诺控制权臣的路数,把卜三给卖了。
本朝不像前朝,没有什么太厉害的宫斗,宫妃只是有名分的情妇/情夫,没有权利,谁敢钩连前朝,结党营私,妄论朝政,即使没有证据,单凭传闻都能要了当事人的性命。即使有,尤得恩宠的,也要被拔下几层皮。真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代帝君安插在后宫里的刺侯。
宋国后宫的宫妃,即使子女有幸登上帝位,所尊的也只有王后一人。
所以,宋朝帝王的孩子,男人女人全都在争权,后宫的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值一提,浪费时间的闲事。
横纹帝这届,要是拍成剧,那这剧的宫斗争宠成分会很少,矛盾点,几乎全在前朝了。
他的大哥,皇太子,是为了斗那些戕害忠良,辱杀弱小的贪官污吏失踪的。
他三哥和五哥,是为了给皇太子报仇,惹上了宋沵。
包括横纹帝那个,嫌弃自己嫌弃到不行,甚至不肯听他叫一声皇姐的明光公主,也是为了宋国远嫁,给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年为砝码。
就六皇子,被娇生惯养的不食人间烟火,外人说宋国不好,他就开始恨上了宋国。傻瓜一样,被那个漂亮的传教士忽悠戏耍,简直都是分分钟想杀了冠武帝取而代之,好方便他一举毁了整个宋国,将这大好河山都送给西提。
宋横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西提来的,不去做传销卖保险都屈才了的传教士。人看着挺纯,笑起来颇是勾人,那个男人的美,让人说不清楚,就是特别的好看,感觉他长得好妖媚,不是流于表面的妖媚,是一种美人的韵味腻在他的皮囊之下。六皇子一个见多了美人的男人,被人轻而易举得勾的痒痒,什么都敢应,都敢做,就像一个虔诚的皈依者,迫不及待的要上供点好东西向教主表忠心。
水面上倒映着横纹帝的脸,帝王不笑的时候五官有点寡淡,唇色气色都没什么血色,都因打小营养不良,体质不好。偶牵引起嘴角,笑起来,清冷隽秀中又很勾魂,像冬日森林里私语的狐狸。
想起往事,难免不勾起横纹帝的烦闷,当年若不是名分在他前面的几位皇子公主,冠武帝指望不上了,也不会认回他。古有李朝七帝姬下嫁暮年将军,今有冠武帝为了拉拢权臣,让皇子去倒插门。
鸣门海战前后,西提便派人拉拢欧阳氏族,国内跟冠武帝对着干的官员贵族,不少人也在拉拢欧阳氏族。
欧阳氏族上下除了欧阳潇湘,连仆人都不满意这桩婚事,彼时的宋横纹是很多人和势力的眼中钉,绊脚石,几欲除之后快,那段时间,横纹帝简直时不时就要经历一场暗杀游戏。
说一个笑话,当年他在乡里讨生活,饥一顿饱一顿,受人欺凌的日子,都比他当皇子朝不保夕的日子,更能保障人身安全。
宋横纹为了活命,一路走来,舍弃了友情,爱情,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甚至利用小八,小九的丑闻,逼迫冠武帝退位。如今,他身下的皇位,还是坐不安稳。
想到这里,宋横纹将泡在温泉水里的手,抽了出来,直接覆在脸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如墨的长发,瀑布一般哗得垂在两侧,晶莹从他指缝砸落,不知是水还是泪。
他悲伤的觉得自己,疯狂可耻,孤独可笑。
有那么一刻,男人感觉,灰暗的角落里,有人在身后踩住了自己的影子。
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那是花生的味道。
横纹帝没有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他同母异父的便宜弟弟,一个混血的半妖。
卡次,卡次,卡次……
这个吊儿郎当,异常散漫的半妖,吃起东西很像仓鼠。
横纹帝被吵得心烦,猛转过头,瞪了对方一眼。
他这个弟弟,没事人一样,举起手里的袋子,嘴里嚼着花生,大方的说:”来点,新炒的。”
宋横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细细端详对方。
对方是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男人,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外表,梳着一头很符合个人性格的发型,只是他异于常人的瞳仁和胜若好女的肤色,都在证明,此人非人,此物非我族类。
泡在汤里的横纹帝,整个人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不愿意让对方更靠近。
“不要把花生壳扔得到处都是,我不想让别知道你的存在。”
卓染咂咂嘴,抬手一挥,地上的花生壳顷刻之间便化作粉尘,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够难伺候的。”语罢,便将一颗花生连壳带仁的一起扔进嘴里,咀嚼。
腹议道:要不是娘说,你是哥哥,这么多年没少吃苦受委屈。不比小爷,日子过得舒坦,凡事要多让着你点,小爷才不在这里伺候呢,受着闲气,不值当。
宋横纹靠在浴池边,在想母亲抱着睡着的弟弟偷偷来看他时说的话:这是你弟弟,以后你多照顾他点。
他的母亲是乡民献给山神的新娘,山神去仙山赴宴,新娘守在山里的神殿,也就在那时,她救下了被人刺杀掉下瀑布漂到神殿附近的冠武帝。
之后,宋冠武玷污了她干净的身子,扔下了怀有身孕的少女,独留她一人承受山神的震怒。
”母亲最近过得如何。”
”好着呢,老爹可宠着她了。”
山神再怎么宠爱母亲,也容不下自己的存在。横纹帝在婴儿时期便被扔下山自生自灭。
乡绅知道他的来历,远不敢得罪冠武帝,近不敢得罪山神,谁对他都不上心。
乡民们揣度不清人皇所想,又怕山神震怒,对他的态度大多是无视的,少数的人会视他为恶心可欺的波特木(bottom)一个当时的他还不明其意的舶来词。
“因为卜三是纯洁的新娘被玷污的证据。”
“卜三是污秽下流的存在。”
“是大度宽爱的山神大人没有降罪他虔诚的信民。”
没人关心他的冷暖饱饿,除了他那个找到机会就会偷跑下山来看他的母亲。
宋横纹的幼年时期全靠一些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活下来,饿狠了,甚至去吃猪槽里的馊泔水。
没办法的,母亲没办法偷带太多东西给他,因为她的一切都属于山神。能带下山的,都是平日里小心藏起来的食物,衣物,少量的钱财。每次她下山,都会抱抱亲亲卜三,嘱咐他把东西放到安全的地方。
有人会偷他的东西,有人会抢他的东西,有人会毁坏他的东西。
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这么做而不受责备惩罚,因为他是卜三,是波特木。
女人会摸着孩童的脸蛋,忧伤的说:“这么正经本分的孩子,怎么斗得过他们,以后要吃苦的……可怎么好,怎么好。”
少年时期的卜三为了活下去,只得学会耍勇斗狠跟人抢地盘,抢活计,也是在那时,他学会了怎么算计别人,能够更高效的保护自己,达到目的。
“固水木的事,山神就不能想想办法。”
“老哥,你们人类的事只能你们人类自己解决,那固水木要是因天灾流失,咱是有办法的,可你们人类当官的,自己砍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守旧派为了倒卖木材,不惜对固水木下手,做木材生意的商贾又趁机坐地起价,双方赚得盆满钵满,根本不管百姓安危。
看来,朕真不该手软,只是借沐氏那个【人造人】的手,动了梁老板的儿子,给他们个警示教训显然是不够的。
帝王阴鸷的眯起眼睛,手搭在池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啊,我只是帮你看看人,递递信,杀人放火的事,咱可不干,损修为。”
“唆使叶篱破除伪神封印的人找到没有。”
桌染嚼着花生,用手在肩膀边上比划。
“就找到一半,下半身。”
“哼,下手够快的。”
“老哥,你知道把人劈成两半的人是谁。”
章程下手够狠,够干脆利落,留给朕这半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在试探朕?
无所谓,朕不讨厌模棱两可的态度。
将可查的线索变成钓鱼的鱼饵,猎物变成猎人,不愧是朕看上的人。
“这件事你不需要知道。”
”那柳掌院在外面跪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哦,她为什么跪?”
宋横纹知道她为什么跪,办事不力。
章程,终究是沉不住气对李礼下手了。
“朕还以为他会再等等。”
眼前的仇人,煮熟的鸭子,原来,他也怕熟鸭子会飞。
“话简区匪异调查局,关押李礼的房间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没有,老哥你是不是傻,真拍到什么,柳掌院也不会在外面淋雨了。”
“雨又不大,没有视频证据,生物证据呢。”
“没有,什么证据都没有,柳掌院因过几天宋国正式与北渠谈判的事被人叫出去了,再回来,李礼已经溺毕在便池里了。”
没留一点证据,章程办事真是干净。
“老哥,你叫人让柳掌院起来啦,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就在雨里淋着,娘说过对姑娘不能粗鲁。”
“当她领了掌院职务的那一刻起,就不止是一个女人了。她是手握权利的官员,官场之上只有强者和弱者,输赢之事没有优待,不分男女,办事不利就要受罚。”
“她输给了对手,如果她的对手想要的是她的命,可不会因为她的性别而放过她,想做这笼子里的野兽,首先要放弃的就是自己的天真,然后要放弃自己的自大与幻想,认清自己的实力,认清现实……”
“我回去跟娘说,我哥日子过得不好,心理变态了,欺负女孩子。”桌染没心思听他的条条大论,半蹲在宋横纹身后,打断他说话。
“哈批崽子!你敢撒!”
宋横纹浑身一激灵,挥手扬了桌染一脸温泉水,几乎立刻用乡言威胁他的便宜弟弟。
之后兄弟二人,开始用乡言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