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棚子下,一排排简易床榻上躺满了高热昏迷的士兵,身上布满紫黑瘀斑,气息微弱。几位军医跑前跑后,把新研制出来的解药喂给他们,观察药物的效果。
只是收效甚微,让很多军医都有些丧失信息。
院落最深处,一间门窗大敞的帐子里灯火通明,这里便是临时的药房。巨大的药炉烧得通红,里面翻滚着气味刺鼻的药汁。墙角堆满了各种药材,有些已经见底。墙壁上挂满了白清月亲手绘制的病患症状演变图,还有药剂对于病患治疗的结果。
此时的白清月就趴在药炉旁边的小桌上睡着,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
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一绺绺粘在脸颊上,单薄的衣衫也紧贴在背上。她身旁的桌案上,摊开着厚厚的医书和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几只小瓷碟,里面盛放着不同阶段提取的样本。
经过几夜研制解药,白清月累的几乎站不稳。趁着药材熬制的时间,她只是趴在桌子上休息,没想到却睡着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睡得第一觉。
秦鸣巡逻路过此地,下意识走了进来想查看情况。他左肩的伤处包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透出血迹,脸色同样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巡逻一丝不苟。
此时,看着白清月如此疲惫的身影,秦鸣不由得涌上心疼的情绪。
“又失败了……”白清月轻声梦呓,带着浓重的疲惫。这样说着,她的身体不由得蜷缩一下,不知道是为梦里的事难过,还是因为春寒料峭的冷。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白清月单薄的身上,将她紧紧裹住。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鹿宁眼中。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看到烛光中,秦鸣微微佝偻着身体,双臂紧紧护着沉睡的白清月,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她是易碎的娃娃。
鹿宁的心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秦鸣小心翼翼地将白清月安置在旁边一张简易的窄榻上,看着他深深看了一眼白清月一眼后退出去,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疼这二人。
鹿宁闪身隐在药房外的阴影里,等到秦鸣彻底离开,才轻轻走了进去。她在白清月的榻边坐下,看着好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的眉头,心中满是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白清月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立刻感受到了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厚重衣袍,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感觉如何?”鹿宁温和的声音响起。
白清月挣扎着想坐起,被鹿宁轻轻按住。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她的声音沙哑,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那里已空无一人。
鹿宁明白她此时所想,便开门见山道:“他守了你很久,那袍子是他给你披上的。”
白清月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冷静。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身上的衣袍一角。
“鹿姑娘,秦校尉他只是职责所在,护卫同僚。”她的声音带着疏离,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他是皇上派来的人,我与他绝无可能。”
“职责?同僚?”鹿宁轻轻重复了一遍,伸出手覆盖在白清月的手背上,郑重道,“清月,看着我。”
白清月缓缓抬起眼,眼眸中带着疑惑。
“我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你挡下毒箭,在你疲惫昏睡时,脱下自己的衣衫,只为让你暖和一点。”鹿宁的目光温暖,“这些,仅仅是职责,仅仅因为是同僚吗?”
“可是……”白清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职责是什么。”鹿宁打断她,语重心长道,“但清月,命运虽然早就注定好,却也并非完全不能抗争。我挣扎至今,所求不过是想挣脱那既定的枷锁,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护住所珍视之人。”
她握紧了白清月的手,目光灼灼道:“你于我,是挚友,是臂膀。我亦盼你能挣脱枷锁,得偿所愿。这乱世能抓住一丝真情实意何其珍贵,若只因顾忌放弃本心,那才是真正的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那份不顾一切护你周全的心意!”
鹿宁的话重重敲打在白清月的心上,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怔怔地看着鹿宁,脑海中不断闪过秦鸣为她挡箭时决绝的背影,为她披衣时的轻柔。这些画面冲击着她筑起的心防,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滑落,滴在秦鸣的衣袍上。
她紧紧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呜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鹿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屋外,瘟疫的阴影依旧笼罩。但这间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小屋里,却涌进了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