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这撕裂雨幕,尖锐而孤独。
子弹呼啸着穿越了边境线,精准的钻进了洛言的小腿。
他趔趄的摔倒在地,快速的翻滚藏在一个巨石的后面!
身后的人,像是猎豹一样冲下山脊。
边境线近在咫尺,洛言匍匐在地,拖着受伤的腿往河里爬去。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他的手枪里,早已经把子弹用光了,求生无望,只能求死!
他绝对不能落在利亚姆的手里!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想法……死!
爬到岸边,近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他仰面躺着,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眼睛,今天的夜空很黑,如同黑洞一般!
他想起了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塞缪尔和李乐带了新货从墨西哥赶来,半路遇上了另一伙人拦截!
李乐当场死亡,而塞缪尔被对方围困,是他,是他单枪匹马的杀了回来,腹部挨了一枪,又恰好塞缪尔病犯,他还硬是把塞缪尔背了出来!
洛言自嘲的笑笑,他这将近三十年的光阴里,唯独答应过两件事,
一件是答应陈默,自己会陪他一辈子!
一件是答应塞缪尔,在他病痛之际,给他一个痛快的结束!
可是这两件,他没有一件能做到!!
洛言啊洛言。人是要说话算话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他问自己!
不多时,巨石后面传出来一声冷笑。
身后人来到了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洛言,目光凌厉狠毒,还微微带着一丝丝的审视。
他用脚踩着洛言受伤的小腿,“痛吗?是不是很想要一个解脱?”
洛言微微抬头,眼神死死的盯着他,一股无形的压力油然而生。
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善茬,但好像,这人也不想杀了自己!
也许只是当自己是一个濒死的蚂蚁,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捏死。
“反正落你手里和落利亚姆手里,没有任何区别,早死晚死的问题,给我一个痛快吧!!”
洛言脸色苍白,身体放松的摆出一个大字状,眼神却平静的看着那人!
似乎早已经看透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连挣扎也是无用功!
“锚点”那人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语气不算和善,满满的怨恨。洛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愤怒的情绪!
洛言心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名字,不,这个代号,只有警方知道!
脸上的表情不亚于心里的震惊。
不等洛言询问,那人从身上用刀扯下来一块布,蹲下为洛言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你不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那人问!
洛言提起的心又缓缓地落了下去,四肢放松下来,才感受到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意。
洛言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浊气“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就行了!”
话音刚落,就又看见那人从腿上快速抽出来一把手枪,一脚踩在洛言的胸口上,用力之大让洛言忍不住!咳了两声!
“干什么?”洛言被这莫名的举动搞的火大,还没体验死里逃生的喜悦!
那人用枪指着洛言的头,眼神中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冷声询问“为什么帮塞缪尔运输毒品?”
“因为他是我老板啊。”语气稀松,好像再说,吃了饭必须上厕所啊!
很正常的回答,为老板打工!
“可你是个卧底,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中国警方,你是个叛徒。”
叛徒,多么强烈的字眼!
可叛徒这两个字,除陈默外,谁都没有资格说,塞缪尔没有,李乐没有,中国警方,更没有资格!
“说的好像是我上赶着当你们的卧底。”
这些年,警方靠着他身体里的一种新型x?胶囊窃听器和微型摄像头掌握了不少塞缪尔运输毒品的路线,捣毁了塞缪尔最为重要的渡口。不然他们也不会从千里之外搬到木姐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三种人,老师,医生,警察。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
“呵,我没让利亚姆挖了心,没在老挝被一枪打死,没让塞缪尔剥了皮,我现在,居然被自己人用枪指着。”洛言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
这十多年来,与爱人的分别之痛,思念之痛,孤寂之痛,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这自己,时刻担心自己被一枪爆头,四千二百二十七天的日子,他每天都是把脑袋提溜在裤腰带上过。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边境,在毒贩身边,可比在老虎身边更为可怕。
他被绑在木头架子上放血,他没恨,被一枪打中腹部养了半个月,他没恨,被抢了货,绑在床上差点被塞缪尔剥皮的时候,他没恨,为了表达忠臣,以身试毒的时候他没恨!
现在居然被一个中国人用枪指着说你一个叛徒,你背叛了我们的时候,他居然有了浓浓的恨意!
可他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恨自己盲目的相信了别人。
自己人……去他妈的自己人!
说出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嘴!!
“不过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为了你们中国警方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确不是你们的自己人。”
那人踩着洛言的胸口微微用力,洛言就喘不上气了,他张大嘴巴,用手拍了拍那人的脚踝。
手枪上膛“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今天你都要死了。”
洛言嘴角扯起一个凄凉的笑,“快点的吧,我都等不及了!”
那人也笑了,笑的邪恶,笑的时候还露出了一口白牙,配着他黢黑的皮肤,看着有些阴森。
洛言闭了闭眼,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判决。
耳边除了雨声,就剩下了自己的心跳缓慢的节奏!
边境的风大,大到迷了眼睛,边境的雨大,大到让他迷了回家的方向,可他始终记得,在那么一栋破烂的老楼里,一个不太大的房子里面,住着自己这一生的挚爱。
洛言抬手,亲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好像是亲了一下自己最心底深处的秘密。
我爱你,他在心里默念!
陈默在办公室加班,心脏猛地一痛,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眼睛。
一看时间,都已经两点多了!
风声,雨声,洛言的理性在嘶吼,情感在祈求,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挺了挺胸膛。
洛言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决绝 “等我死了,把我的身体,抛在木姐最高的山顶上。”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甚至于没有说埋,而是抛。
“砰!”
一声枪响,过后,
山林间各种呜呜咽咽,鸟儿哀鸣与呼啸的风纠缠在一起,随即向着四面八方飞走。
直到过了很久之后,洛言才发现,最后那一声悲鸣是来于自己。
男人依旧保持着射枪的姿势,坚硬的身形挺拔。
雨停了,月光打在他掉了漆的皮衣上,看起来有一丝颓废!
“我们是自己人,中国人的枪,永不指向自己的同袍!”
他回过头“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洛言等待良久,除了小腿上的疼痛,似乎没有感受到一丝不适,
他动了动手指,还有知觉,它们蜷曲着,只是指甲里有些新鲜的泥土,他动了动脚趾,只有从脚踝处传来的刺痛还能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有多高兴!
“求死都这么难啊!”
他不想死,可也不像让人看出他有点软弱的心。
那人踢了踢他的他的小腿“本来也没想着真的杀你,只是吓唬一下!”
“是个爷们儿!”
是个爷们儿……
洛言双目俱眦,没想真的杀我?
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吗?
一股无名火涌上了心头,撑起半个身子指着自己的腿破口大骂“你踏马的没想杀我??那我腿上这个子弹是鬼射的???”
那人脸上挂着有些无辜的表情 “我只是想让你别跑了!”
洛言咬着牙连连点头“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了??”
那人不置可否的给了他一个“你明白就好”的眼神!
那人靠在开来的吉普车上,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然后吸了一口。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鼻梁处有一条横截的伤疤,貌似左手还缺了两个指头。
“呼……”最后一口烟吐出,那一点微红的火星也灭了。
“锚点,十一年前来到墨西哥就一直跟着塞缪尔,交易六百二十次,其中成功交易二百零二次,四百一十八次的交易中,有被警方抓获的,有被同行拦截的,其中三十次,是利亚姆截获的!”
“塞缪尔今年二十八岁,五岁吸毒,十岁杀父,杀父手段,极其残忍。十二岁就接手整个贩毒集团,四年时间里,独揽了墨西哥一半的贩毒渠道,头脑聪明,做事手段毫不拖泥带水。”
…………
最后,他看着洛言,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其对视“我说的,有错吗?”
洛言已经愣在了原地,他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惊讶这人对自己,对塞缪尔如此了解!
“如果你面前的是利亚姆,你知道你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吗?”
洛言点了点头,提起这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会面对什么??
剥皮抽筋拔骨挖眼,这是最残忍的了!!
洛言双手紧紧的抓着泥土,整个人的肩膀开始小幅度的抖动,胃里的酸水一股脑的全都涌了出来……
“他们会逼着你亲手杀掉一个中国人,然后挖出他的心肝肺让你吃掉。给你注射□□,从你嘴里挖出来各种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然后他们会抓住你在乎的每一个人,包括你的亲人。把他们当成活靶子。你会亲眼看着自己活生生的被拔掉指甲,割掉舌头”
然后那人用指头戳了戳洛言胸口的位置“你会被挖心,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拿在手上还一跳一跳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整个过程,你感受不到一丝痛,你只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被掏空,肠子,肾脏,脾肺被他们摆在眼前。”
突然,话锋一转,那人问“你杀过人吗?”
洛言点了点头,“一枪毙命。”
那人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真好,没受一点痛,真好,真好!”
洛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那人转过身,猛然从军靴旁抽出一把匕首,洛言来不及阻止。
一声闷响,刀身插进身体的声音……
“你干什么?”洛言拖着自己发软发痛的腿,一瘸一拐的跑到那人面前,发现,那不是一件黑色的皮衣,那是一件染满了鲜血的外套。
血迹经年累月,已经变成了黑色。
那人从拔出刀,把手伸进了伤口里,在里面来回翻搅,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着的东西,“拿去!”
那块东西被扔在了洛言脚边,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是一块优盘!
“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干什么?你要自己去交,我不会帮你的,你听见没有!”
不管洛言说什么,那人似乎都没有听见!
洛言此时浑身颤抖,这次让他自己去死还要难受,
那人没说话,伤口都没有包扎,起身从吉普车副驾驶上抱下来一个两岁的女孩儿!
金发碧眼,但是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混血儿。
洛言哑声,张了张嘴“这是,你的孩子?”
那人说“不是……”
小女孩儿咯咯咯的笑着,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那人语气平缓,却依旧难掩唇齿间溢出来的疼痛“她的父亲,是我的战友,两年前卧底身份败露,被利亚姆杀了!”
这就让洛言很疑惑了,利亚姆是一个军火商,为什么会选择他呢?
要选,也应该是塞缪尔,或者其他。
那人靠在吉普车上逗着那孩子,和盘托出了他们的计划“我们的目的,其实一直都是塞缪尔,不,是塞缪尔的父亲。塞缪尔的父亲和利亚姆的父亲是堂兄弟,利亚姆的父亲是最开始的毒贩,塞缪尔的父亲被动入伙,我猜塞缪尔告诉过你他为什么杀了他的父亲,但是没告诉你,利亚姆的父亲,也是他杀的,这就是为什么,利亚姆一直想杀了塞缪尔的原因!”
塞缪尔对人疑心很重,他信奉一句话,信任的人放身后,把敌人放在眼前。
直接接触塞缪尔无疑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所以换个思路,利亚姆为寻仇,一定会密切关注塞缪尔“所以你们就从利亚姆的手中,了解塞缪尔从那条路那个渡口运输毒品?”
“没错!”
塞缪尔交易失败,一定会从先认为是自己内部出了问题,走漏了风声,而利亚姆会高兴塞缪尔一次一次的挫败。
“那为什么你的战友还会被杀?”
洛言的话就像一把食盐撒在那人经久未结疤的伤口上,把他又拉回了那个痛苦不堪的夜晚!
他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况,他刚拦截了塞缪尔运往巴西的货,回去就看到自己的战友被五花大绑在营地的石头架子上!
蒙着眼睛……
利亚姆坐在台子下方,石头架子周围围满了端着抢蒙着半张脸的退役雇佣兵。
这场景让他也差点暴露,情况危机时刻,他的战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手势。
他明白,他的战友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利亚姆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懂,只记得说完就有人给他递了一把刀。然后不断的催促着他走上石头架子。
风是冷的,血是热的。月光透过树叶像是地上撒出了碎银一般。
周围到处是吵闹声,欢呼声,还有枪击的破风声!
他把战友的心从身体里刨出来的时候,还在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跳动这。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一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难过,整个人傻掉了。
旁边的黑色人种推了他一把,他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接着,战友的胸腔被划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脂肪,然后是肠子流了满地。
最后肠子去哪儿了??
哦,肠子被他们拿去煮了,做成了饭,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根,每个人都吃了。
刨出来的那个跳动的心脏,做成了艺术品包裹在树脂里放在利亚姆的房间里,像极了死亡之眼。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能直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沾满了同胞鲜血的手。是他,亲手杀了自己战友。
在一个寂静的,不能再静的夜晚,他坐在石头上,看了看自己手,鲜血淋漓。
随后掏出那把杀了自己战友的匕首,剁下了自己的两根手指,然后埋在了石头下面!
和那把匕首一起,被埋在石头下面!
“我原本是打算回国接受组织对我的判决的,可是前几天,她妈妈把她送了过来。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能回国了。”
“可她可以,你可以带着她回国,不会有人查到你们,他的血脉不能埋没在这万骨尸骸中。”
那人痛苦的神色中反倒添了一抹笑容“别拒绝我!”
洛言平常惯会说谎,可现在心里想着拒绝,嘴上说着“好”
边境线,生死线。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总有不怕死的人会跨越那条禁线去拯救生活在地狱里的人,而地狱里的人总想把天堂的人拉下来,陪自己。
这短暂的几天相处,那人竟然甘愿为了孩子,冒死把他送到洛言手里!
也许他就早就把生死抛之脑后了。
洛言抱着孩子,弯腰捡起地上的优盘,“这个,交给谁?”
“过境,往南十公里,有一个叫老唱片的人,交给他就行了!”
洛言皱眉,“我怎么知道谁叫老唱片,我又不能问!”
“他是个卖唱片的。”
此时,天微微亮,河水刺骨,洛言高手举过孩子,嘴里咬着优盘,一瘸一拐的往对岸走去,河水淹到了他的腰,小腿的伤口被冲洗,留下浅浅一道血迹,多走一步,就少一步,光在眼前。
他要回家了。
那人看着吉普车坐下,点燃一根香烟,却没抽,眼睛盯着洛言到了河对岸才笑了一声。
“幸运的宠儿。”
然后打开汽车的油箱点了火。
轰的一声汽车碎片都被炸飞,落在河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洛言此时只剩下了半条命,他无力的躺在地上,这边一片安静,那边一片狼藉。
好像这条河是分界线,又好像不是一个层面的环境。
地狱的火舌踏不过这条线。
半晌,很久之后,洛言转头对着小孩说“天亮了!”
洛言起身,抱着孩子走进了那束刺眼的光。
背后是火红的一片。
打洛集市上,一个坡脚的男人抱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儿,任谁看着都有些奇怪!!
莫不是一个人贩子,但是那坡脚的男人实在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