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向你呼唤那两个魂牵梦绕的叠字，才能忍住不去挑起我们之间痛苦的回忆，才能忍住不用这个唐突的称呼去打破现在对你来说幸福的时刻。

就像在湖中央，那时的他没有呼喊一样。就像在结满冰渣的草地上，她跪在雪地里没有知觉一样。就像是子宫从来没有流出过血一样——寂静。

像他从未出生，从未来到这世上。

妈妈。金泰亨张了张嘴，盯着那张藤椅，怎么也擦不干净眼前的那层汹涌不断的水雾。

对着那个几近透明的母亲，在陌生的女人的抚慰中，他在心底无声地追问。

妈妈，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给予我生命让我产生知觉，却也让我了解痛楚？为什么曾经那样憎恨我，现在却像是这么爱我一样抱住我？

原来拥有母亲就无法拥有母亲的爱，失去母亲就能得到母亲的关怀。

如果是这样，被你忘记竟然也显得不错。

我觉得我要被海浪一样高的私心给淹没了，几乎也要快像曾经的你一样憎恨我自己了……

金泰亨那日回到金家后，并没有引起多少佣人的注意。甚至连老管家也只是叮嘱他天冷不要在外过多停留后，就不再多置一词。

这是他过去一年以来故意在所有人心目里留下的印象——一个孤僻、内向，经常会突然消失，但又会安然无恙地回到大家视线里的孩子。他们知道，他要么就是躲在雪坡后踩雪，要么就是在树林里写生。半夜归来也有很多次。被惊扰睡眠的女佣也不敢在背后议论和责怪。

因为她们同情他。衣食无忧，地位低下，却仍然同情一个没有母亲爱的孩子。能在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如此乖巧，对待他们和善恭敬，已经实属不易。

那日后，金家发生了件大事。

金南俊被检测出了a级精神力。郑允修亲自带着这个惊喜的消息再次踏进了金氏的大门。金家主宅上上下下近百人几乎在半个小时里都知道了这件大事！

会客厅里，郑允修带着仪器正在为金南俊录入信息。从下个月开始，金南俊就需要每月前往金氏的基因实验室进行跟踪监测。半年以后，就可以开始进行有关精神力的训练。

“从现在开始，你的精神力信息就会进入政府的机密档案。在训练开始前，请勿以任何形式尝试调用精神力，当然，你现在也大概率不会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体。在进入实验室之后，会有更多的规则需要你遵守。”

郑允修将一个手环戴在了金南俊手上。这是一个精神磁场的监控器，直到确认主体能够安全使用精神力之前，他都需要带着这个监控手环。

郑允修看着金南俊，说道：“三到五年之后，你就能摘下它。”

金南俊郑重地点了点头，脸颊因为内心激动而微微发红。

金硕珍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管家和女佣们因为好奇而围在金南俊和医生的身边。这是金硕珍第一次发现，他的弟弟身边围了这么多人，也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忽视。

在那时刻，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感召。

仿佛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好像从此之后，他都要站在人群之外，这么默默无闻地注视着这个他最亲密无间的弟弟了。

在场唯独金泰亨对周围发生的事漠不关心，抱着枕头蜷着腿坐在沙发上。他百无聊赖地滑动着电子报刊，带着耳机听着今日播报的新闻。

父亲的脸经常出现在荧幕和报纸上。今日播放的是金海城在昨晚接受的一档企业专访节目。

金氏药业将在未来十年里全面推进基因靶向药的研究和普及，与此同时也会大力支持国家开展全民精神基因检测的宣传，并为选择信任金氏药业的患者提供额外的医疗保障。这条新闻不出所料获得了极高的关注。

金海城从父亲手里接手金氏后，金氏药业的口碑逐渐向好。尽管对于大多数民众而言，金氏药大多仍是无法轻易够到的天价药品，但经过这几年铺天盖地的营销，他在舆论场上所打造的亲民、高知、外形出众却又英年早婚的企业家形象，也已深入人心。再加上政府明显有意拉拢金氏，金海城的合作倾向也很明显，双方一拍即合，共同将金氏药业变成了人尽皆知的“国民级”企业。

“我和我的夫人一直都很相爱，谢谢各位的关心。”金海城笑盈盈地对着主持人说，“我知道大家一直都对我的夫人很好奇，但是她本人的意愿是不希望暴露在公众的视野当中。我尊重她的想法，并且也理解她。她最经常和我说的话是，希望我们能当一对普通的夫妻。”

主持人捧场一笑：“夫人真的是一个很低调的人。”

金海城一只手撑着下巴，含情脉脉的目光似乎放远了。

“老实说，有时候我也希望我们只是两个彼此相爱的普通人。”

听到这句话，金泰亨默默退出了新闻。心底涌上来一种恶心反胃的感受，让他不得不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回到现实中，才发现人群已经散去，他的大哥金硕珍也早已离开了会客厅。

金泰亨走到门口，望见管家如同往常一样带着郑允修走过了花园，沿着小径朝着庄园外走去。

几乎要与一年前在雪地里的记忆重合的画面，却一时想不起一年前的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追了上去。

妈妈，原来你说的对。

泪水流过就会遗忘。哪怕是永远记得，但也再不愿意主动想起。

郑允修似乎是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个最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看他。他不愿做他想，至此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