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闹钟响了。

他发送消息，跟田柾国说，他要回学校去了。田柾国回头看他，拜了个拜。金泰亨也朝他挥手。

回学校前，他想了想，到刚刚的炸货店里去排队买了份小份炸猪排。时间有些来不及，他只好跑起来，担心朴智旻又跟上次一样，他迟到两分钟就不见人影。

穿过教学楼的途中，他的心情紧张到开始冒汗，生怕下一秒四周就响起打铃声。乱转不停的脑袋还飞到天边，想起曾经朴智旻的小学校园。

一切都变了。他要赶去见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他晚到两分钟就要着急地扑到他身上来的人。可是，在奔跑的他仍不免感觉时光恍惚……

到了。还提前了一会儿。闵玧其喘了口气，到教学楼下一个看得到门口，却难以被发现的角落里歇脚。下课铃很快就响了。他靠在阴影里，默然地等着朴智旻出来。他好像搞忘了一件事。他今晚也不能跟上去，只能远远看着，买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三分钟后，朴智旻出现了。其实，他也不算躲，对方显然清楚他平常会站哪儿，先前有两次，对面瞥一眼确认过就走了。然而今天，朴智旻看到他，并没有转身就走。他们对视了若干秒。闵玧其于是走上去，从朴智旻身上卸下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人仿佛都当傍晚说的话不存在。

闵玧其将炸猪排的袋子递到朴智旻面前。

朴智旻看了眼：“晚上不想吃。”

闵玧其：“嗯。”在那之后就不说话了，这段路上，他都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移动背书包机器人，只是偶尔才会注视朴智旻的侧脸。

谁知，朴智旻反倒主动跟他说起了话：“你跟人打架了？”

闵玧其：“……哦。吃完饭之后跟他们在公园跑了一会儿步。”

朴智旻：“那也该是一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闵玧其：“嗯……刚跑来的。有点急。排了会儿队。这块儿晚上夜市人挺多的。”

他回答完，朴智旻又不说话了，期间也并没有看他。

闵玧其：“晚上上课学的什么？”

朴智旻冷冷地笑了一下。这仿佛是闵玧其来接他放学的固定问题，从小时候开始就是，没任何创新，还会额外勾起不好的回忆。

朴智旻：“什么都没学。”

闵玧其：“……嗯。”

朴智旻：“什么没听进去。”

闵玧其尝试问道：“是课程有点难吗？”

朴智旻：“因为下午聊天太多，晚上也在想，所以，什么都没听进去。”

闵玧其：“没关系。下次上课前补习回来就好。以你的聪明才智，这些课程肯定不是问题……”

朴智旻的脚步徐徐放慢，最终停下了，在一个岔路口。闵玧其已经不敢看对方的脸，只能旁移盯着朴智旻脸侧的草坪。僵持的空气凝滞了十几秒。闵玧其觉得自己该走了，可是，舍不得。

闵玧其不敢看人，倒是给了朴智旻直白盯住对方的机会。

良久，他忽然问起：

“想么？”

闵玧其目光一晃。

“……你。”他没有回答。

“不要装傻。闵玧其。你很聪明。比我聪明。再问你一遍，想么？”

闵玧其呼吸急促，下颌也跟着绷紧了。他觉得，什么东西已经来到了边缘。要么摔下去，要么，就要开始转头走向彻底远离的另一边了。

“智旻。”

朴智旻走近了一步，让对方的视线避无可避，只能面对他。

“明明现在是你在追求我，为什么你犹豫的样子还是跟以前半点不差呢？是我突然这么问，太冒昧了么？”

“……对不起。”

朴智旻打断道：“那就试试看吧。”

闵玧其盯着对方，嘴唇微张，好像已经在颤抖。

路灯下，朴智旻仍然是不改的冷淡颜色：“试试看做过之后，到底会不会彻头彻尾地，摆脱不了你。反正，你也知道，从前这一直以来是我的愿望。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你的。”

闵玧其发怔时，朴智旻已经脚步转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出校的路，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房子。朴智旻偶尔会去那睡觉，在他不在的时候。

闵玧其看着朴智旻决绝的背影，感觉心如刀割，他快步上前拉住了朴智旻的手腕，“这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只希望你健康，高兴地活着——”

“那给你选吧。再选一次，最后一次。”朴智旻痛苦又执拗地盯着闵玧其，发觉对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或许跟他也是一样的。

闵玧其：“如果我消失，你会更自在。那我就消失。如果你希望我就这样跟着你，你会更痛快，那我就这样跟着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跟你在一起，你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陪你完成——”

朴智旻猛地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声泪俱下地痛斥道：“可是，如果有这样简单的选择！如果我可以这样选，不用你告诉我，我早就选了，我早就选了！为什么我到今天都选不了，要让你来选？为什么？就因为我既想要摆脱你，又怒不可遏地，无止无尽地，意识到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想摆脱你，我每天都在进行我不爱你的假设，可是闵玧其，我好像没得选……从头到尾，浑身上下，我一看见你，我就开始害怕你，我的意志就开始不为我所控制地，向你身上转移。我越意识到我把你，把我，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就既想把我自己从你心里抽走，也想把你在我骨子里养的蛊连同我的整个人都摧毁。我讨厌你……我恨你……我宁愿你不喜欢我，不要这样哀求我，让我做出这样如同自我毁灭一般的选择……”

闵玧其抱紧了他，他们好久都没有这样拥抱。朴智旻仰望着夜空，温热的泪水浇在白日冰冷的外壳上，冷漠的威力也朝他自己的心脏发射着，掩盖着他剥离妄想的痛楚：这个学校里，这世上，有大把大把正在尽情爱着的人呢。为什么他不能做其中的一个呢？

因为，也并不是完全地情愿着吧。

就像他们好像因为某种爱而拥抱着。过往的种种怨怼难道就如同泡沫般到时间就自动消失了吗？要拿什么证明这不是不甘也不是妥协而是作祟的爱呢？

闵玧其：“回家吧。”他将朴智旻紧紧搂在怀里，于心不忍地吻住对方的头发，“你今天太累了。该休息了。睡一觉。你不想选，那就不选。维持现状。挺好的。就像你上次说的——”

“没有连接我就永远要担心你会走丢。就这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