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义总是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旁人却以为这是少爷看重他、信任他,面上不说,背地里却怪他太出风头,要别的下人没有活路。
马奴再一次被孤立了。只有小铃日复一日来教他识字,好似从未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更令马奴痛苦的是,每次许义去找许剑淳总要带上他,于是许义在书房里,而他就在书房外被郑大头鞭打。
那鞭子又痛又狠,像一条毒蛇,将他抽得浑身颤抖血肉红肿。
郑大头从不抽他的脸颊双手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想向许义诉说,却也只得到一句:
“是吗?我看你很好啊。再说了,郑大头他地位比你高,被他抽也是你的问题。”
从此以后,小院不再是马奴的天堂,反而成了噩梦。
他每每看到许义那张和蔼的脸,总会控制不住得颤抖,每每看到郑大头的鞭子,身体便应激般开始痛了,他重新坠入无法醒来噩梦中。
如果不曾感受到温暖,他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怀着卑微的乞求,渴望许义从指缝露出来的一点点,微小的善意。
马奴比以前更沉默、更呆滞,好像只要他封闭自己,彻底合上心,就不会感受到那些恶意的目光、中伤的言语、重复的折磨、难忍的鞭责。
只有在小铃来的时候,马奴的眼里才会出现一点亮光。
他更加渴学,更努力地识字练字,听小铃讲她没有被父亲卖掉以前的生活,听许府外的天地。
小铃成为他生活里唯一的希望,成为他活下去的那根细细的绳索。
他的人生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从前他为人养马,如今他为人逗乐,许义拿他当发泄的玩具,折磨他贬低他,欣赏他的苦痛。
马奴拥着干燥温暖的被子,却好像抱住了从前那床被淋湿的被褥,冷得他僵硬似木头人。
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长久的。
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在那一天破碎。
那一天许义出了远门回来,他敏锐感觉到许义心情很差,就连平时伪装的笑脸都消失了。
他难得生出一点惴惴不安来,直觉马上要大祸临头。
许义看着眼前这个恐惧的马奴,生出强烈的恶意。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自己被许父许母压迫着、殴打着,他们要他出人头地,他们要他光宗耀祖,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他学会断雁刀,永远只有断雁、断雁、断雁!
他们从不把许义当成人,他只是许剑淳实现抱负的工具,只是他掌握断雁的工具!
他要为了断雁起早贪黑,要为了断雁浑身是伤,要为了断雁卑躬屈膝,一切都是为了断雁!
他多恨啊!
恨许母要把他带到这世界上来,恨他们从不爱他,恨他们从不肯给自己一丝一毫的温情,恨这把断雁,恨它像寄生虫一样驻空了他的心!
强烈的愤怒涌上许义心头,他痛苦长笑,一半的脸是虚假的温和,一半脸是扭曲的痛苦。
他吩咐下人把小铃带过来,在马奴惊惧慌乱的目光中,许义抽出断雁刀,一边狂笑一边流泪道:
“凭什么你能拥有这一点温暖,凭什么你可以快活地活着不用管那什么断雁刀?!凭什么我要生在这恶臭的许府,凭什么我要背负那看不见的命运?!”
许义双眼赤红,他彻底癫狂,要发泄这些年所有积压在心头的不忿、委屈、痛苦,还有扭曲的恨。
“为什么我是许义?!为什么你不是许义?!”
“为什么你还不死?!你不是很想死吗,为什么不去死啊!!!”
许义和马奴对视,两个人眼中是同样的泪眼朦胧。
终于,许义看到了被押送过来的小铃,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恨恨地盯着马奴,缓缓举起了断雁刀。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你不是把她当成救赎吗?”
“你就该和我一样绝望,和我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不要杀她——”
那瞬间,断雁落下的痕迹,像一只大雁亲吻了小铃的额头。
断雁割断了小铃的喉咙,也割掉了马奴的右耳。
他眼睁睁看着小铃那张柔和清秀的脸消散,头颅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鲜血喷涌溅在他的脸上,视线里,血红的视线里,小铃似乎说了什么。
可是太痛了,太痛了!
马奴耳边轰鸣,世界仿佛都寂静,他呆滞地看着小铃的嘴巴无力的开合,最终彻底失去了生机。
心脏好像被抽走了,不然为什么他痛得如此强烈呢?这就是小铃教给自己的“痛彻心扉”吗?
原来这一切不是恩赐,也不是天堂,这是他血色的地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马奴机械地抬头,无神地看向许义,这个一向残酷的少爷此时正狞笑着,无声地宣泄仇恨。
马奴头晕目眩,双眼发黑,心脏都要失去跳动,他再一次由衷地觉得,或许自己早该去死了。
马奴昏迷前,看到了那把所谓的,压迫许义的、寄生许义的断雁刀。
像一只血色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