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抽噎噎,像个不愿被夺走礼物的孩子:“明明是你教会了我感情,教会了我爱……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离我而去……”
哭声传到席冰漪耳朵里,她不由得抹了抹眼睛。
霍钦在一旁擦着邀月弓,见状颇为奇怪地看了一眼她。
“怎么?你心疼了?”
席冰漪叹气:“哪能啊,我只是想到其实我也是个家破人亡的孩子。”
霍钦满头雾水:“你父亲……?”
席冰漪哦了一声,连忙呸呸呸:“不是,说错了,我父亲还健在呢。”
“说的是我母亲,母亲死后,梅花山庄再不复往日荣光,现在就连玉姨都已经为人党羽……”
霍钦垂下眼睑,擦拭弓弦的手微微顿了顿。
席冰漪还在唉声叹气:“或许我该回梅花山庄一趟了……”
霍钦笑笑:“挺好,正巧我也有些事。”
两人说完,再抬头去看时,就见张远骞和许义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张远寒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张氏之内一片狼藉,只有追影散云亭依然光华美丽。
“真是可怜……”
席冰漪盯着水榭叹息。
就在这时,周自衡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活像个鬼:
“你不如可怜可怜我吧……”
席冰漪无语地回头,就见周自衡已经醒来,正把自己撑起来。
他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席冰漪没好气:“可怜你干什么?可怜你连许义都打不过,惨败而归?”
“谁说的?”周自衡立马瞪大了眼睛,“我这样不是许义打的!”
他把女人的事娓娓道来,表示自己真的是精疲力尽又被拖了时间,才姗姗来迟,真不是有意看戏。
几人还在说话呢,就见张远寒像游魂一样飘过来,他像急需人气的男鬼,凭着本能蹭到三杰身边。
周自衡疑惑:“张二公子,你来是有什么指教吗?”
张远寒没说话。
席冰漪近距离看到他茫然的眉眼,这才惊觉,脱去了最外层的伪装,再剥下他仇恨疯狂的外壳,最里面竟然是一颗堪称幼稚的心。
于是她开口劝解道:“二公子,你不应该恨许义的。”
张远寒神色惶惶。
“……我有时候恨他,有时候又感激他。我恨他夺走了哥哥的一部分,同时也感激他支撑起了哥哥的一部分。”
他说完,又咬牙切齿道:“这都是题外话,我恨他,是因为他从不肯为我所用,总是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周自衡:“……”
头好疼,脑子好乱,好难理解疯子在想什么。
“好吧,”他打断,“你恨他吧,反正他马上要和你的好哥哥去浪迹天涯了。”
这回轮到张远寒沉默了。
四人中,只有霍钦在乎正事,他咳了一声:“萧杉死了,朝廷会追究的吧。”
“张远骞要远行,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提到掌权问题,张远寒立刻从悲伤情绪中回神,他自负冷笑:“无非谈判拉扯罢了,张氏这种岿然大物,他想动也需要时间。”
“再说了,萧杉死了江湖动乱,又怎么能怪张氏?”
他抬眼,眸中有寒光闪过:“我的兄长受累,断雁传人离去,一众奴仆死伤殆尽,很显然,张氏也是受害者。”
周自衡不得不承认,张氏两兄弟是不折不扣的权利怪物。
大公子囚禁张道林,放下多年血仇,利用自己的父亲掌权,将张氏发扬鼎盛。
二公子隐忍狡诈,对权利有着无法磨灭的野心,张氏在他手中,估计也不会衰落。
周自衡点头:“好,你已有打算就好。”
“在庄兰待了不少时间,我们也该离开了。”
张远寒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又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周自衡很快收拾好自己,准备起身离开,与张远寒擦肩而过时,却听见一声犹如叹息的道歉。
“对不起……”
周自衡没什么反应,握着红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虽然说着要尽快动身,但一行人还是等到第二天才走。
席冰漪虽然急着回家,但还是要求周自衡再休息一天,说再急也不急这一天。周自衡没办法,还是在张氏多待了一会。
期间张远寒托人送了三件棉服和一些盘缠过来,自己却没有出现。
周自衡抚摸着温暖的棉衣,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剑纹,衣摆袖口还坠着珍珠,显得贵不可言。
他叹气,一扭头,果不其然看到席冰漪别扭的神情。
她拎着棉衣看了又看,或感慨或愤恨,但最终还是决定收下这件毛茸茸的棉衣。
如今张氏彻底由张远寒掌权,那天血洗张氏后,反对的声音一并消失了。
周自衡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张远骞走前打了招呼,亲自铺路,不然这张远寒掌权得也太过顺利了。
但他也明白,估计一切都是张远寒的手笔。
“啧啧……谋划这么久,适应这么快,真是一个怪物啊……”
张远骞和“许义”离开庄兰不知去了哪里,也许再过不久,完整的断雁刀要扬名四海了。
离开那天,周自衡远远地回头望去,只见百废待兴的张氏中,那一座追影散云亭折射着绚烂的光华。
在璀璨之中,模糊的人影目送着三人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