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承认吗?承认银莲花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不过是接受了一枝雀的好意、利用了他的喜欢……
她和一枝雀相识一月不到,两人的关系完全建立在虚假的危楼之上,自己真的有必要承担这样的错误吗?
于望舒想到短暂一月的相处,想到林海涛涛,想到烟雾蒙蒙,想到无数她此生都未曾见过的风光。
她不想死,但也做不到落井下石,所以过了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枝雀自从被抓住后,心情就如灰烬般死寂,于望舒的沉默,却像一点星火,重新点燃他的心。
他想,这本来就不关于望舒的事,如今她能够保持沉默,已经是非常在乎自己了。
黑暗中,一枝雀摸索着握住于望舒冰冷的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抢先开口:“那朵银莲花是我的,您别为难她了。”
“她、她只是心软,所以才替我承认。”
“一枝长老,放她走吧。”
一枝雀闭上眼,感受到掌心里,于望舒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轻轻松开了手,为了怕一枝赶尽杀绝,赶紧撒谎道:“长老,她是被我欺骗,才和我一起游历江湖的。”
果然,一听到这话,一枝眯了眯眼,飞快略过目瞪口呆的于望舒。
她此生最恨欺骗,更别提一枝雀竟敢胆大包天,主动在她面前提出此事!
黑暗中,她精准扼住一枝雀的脖子,语气森然:“玛索,你本可以活着出去,但你为何要一而再挑战我的威严?”
“当初没将你赶尽杀绝,真是最大的错误!”
一枝雀快要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戳穿:“放过我?我看未必。”
“在得知我还活着的时候,恐怕你就已经准备将我杀了。”呼吸越来越艰难,一枝雀无力地蹬了蹬腿,“我带走了西域百毒百解,我不信你愿意放过我!”
于望舒听得心惊肉跳,她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仍然可以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故事的大概。
在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声音说:“快走吧,他们的事与你何干呢?”
另一个声音却说:“一枝雀与你朝夕相处一月,你们一起看过日升月落林海涛涛,你忍心见死不救吗?”
走吧,走了就干净了。
走吧,自己本来不就是为了活着,所以才赖上一枝雀的吗?
走吧……
她像被钉在命运的路口,在极致的寂静里,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灵魂被撕成两半的、无声的哀鸣。
痛苦在她眼中凝结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最终,于望舒伸手抓住了一枝的衣角。
“求你……放过他……”
一枝冷笑,刚想甩开于望舒的手,却在瞬间碰到她的脉搏。
“哦?你这女娃竟然中毒了?”
……
“最初的假意,最后的真心……”周自衡啧啧,“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故事。”
胖掌柜怅惘,说得直叹气,就差拿手抹泪了。
“可怜我们小姐,最后还是没等来齐老……”
在他的描述中,周自衡已经知道了,胖掌柜是长安于氏在暗中保护于望舒的人。
在于望舒死后,他就在汤临开了家酒家,顺便没事干找找一枝雀的麻烦。
一枝雀给于望舒的那朵银莲花,最终还是为他们惹来了杀身之祸。
就在他们准备启程去找齐老的时候,西域长老意外捡到于望舒遗落的银莲花,轻而易举发现原来西域的玛索还没死。
“可怜我们小姐,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选择和他同生共死……”
“她放下算计,坦诚相待以后,才知道原来一枝雀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假的!”
“甚至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胖掌柜说着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自衡奇怪:“你是保护于望舒的暗卫,那个时候你怎么不在场?”
胖掌柜眼神暗了暗,叹气道:“这就是我也没办法再回长安的原因。”
周自衡默默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望着高悬的月亮,没再说话。
一个造化弄人的故事。
胖掌柜说得简略,但他也能从中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命运的捉弄,造化弄人的悲哀。
于望舒想要活下去,在强烈的生存欲望下,她付出假意,栓住一枝雀。
一枝雀对于望舒一见钟情,于是将自己的身世编造成一个又一个假意的谎言。
两人在虚情假意中相处,又在虚情假意中滋生真心。
周自衡叹气:“要我说,不如在旅途开始前就去找齐老,这样或许是另一种不同的结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永眠地下,一个在愧疚怀念中永受折磨。
故事听完,周自衡也没了留下的理由。
他将酒一饮而尽,轻轻掷在桌上,头也不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