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线连向岔路的右方,连向一望无际的黑暗。
少女起初失神,回神过来后迅速爬起身,跟随那根闪烁的丝线,她奔向右侧道路、奔向浓重的墨色、奔向遥远与不可知的未来。
“我看到了。”
“兰琉斯,我看到你在等着我。”
*
迪克森将目光从桌上摆放的那份文件上抬起,手握钢笔的右手迟迟没有拔开笔帽,“我建议,对于继任公告之中:如何更好地辅佐陛下处理政务这一项,增加更多描述——”
“描述?”卡西尔扫了迪克森一眼。
“我们得承认,路因殿下毕竟仅有十岁,就像一颗尚未打磨过的魔力矿石,不足以承载符文的精妙绝伦,需要有人对他进行教育与指引。”
卡西尔淡淡说道:“金宫有许多供以指导皇室学识与政务的导师,包括圣诺礼大学知名的金融学教授夏洛特,出色的剑术大师塞德里克,路因殿下从小耳濡目染,只要稍加训练,他就能迅速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帝王。”
“但在那之前呢?”迪克森眸色冷冽,“或者说,那些您打算作为殿下的导师里头,比如您所说的夏洛特教授与塞德里克大师……他们是否是公爵大人您的亲信?这个我无法保证。”
卡西尔静静凝视着微笑的迪克森,他幽幽说道:“在我认识长达二十年的故友之中,你算是变化最大的那一个,迪克森。”
“这算是夸奖还是贬低?”
“只是一种感叹。”卡西尔扭头看向长桌两侧,“有谁赞同宰相大人的想法?”
迪克森的拥趸者内务大臣哈里·格林德与军事大臣摩文·提帕斯不出意外地举手表示赞许,也有两位公国代表表示认可,但这远远比不上沉默的大多数。
“看来这个议题有待商榷?”
卡西尔勾起唇角,朝迪克森示威般地一笑,“那么——”
“稍等,我觉得可以就这个议题进行更多的探讨。”一道悠然却高昂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这令卡西尔微笑的面庞僵硬了一下。
埃诺文抱起双臂,懒洋洋的淡绿双瞳毫不避讳地对上卡西尔渐冷的目光。
*
来到这片荆棘与林木包围的坡地时,已经又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杜瓶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穿的阔腿马裤上满是口子,手背也有好几道被荆棘划伤的血痕。
她立即往坡上走去,夜风吹乱了她的斗篷与长发,将她的睫翼吹得不断发颤,蓝色的光线仍在指引她上行,皮靴踩上布满泥石与野草的路径。
前几天下了雨,道路上这番狼藉的景象,想必是经受过了一番暴雨的洗礼,地面全是烂泥和碎石。
杜瓶的皮靴被泥土裹缠,前行得极为艰难,走得快了,便免不得崴脚,于是她只能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前行。
她的呼吸急促,当看到坡地最顶端处,那一棵树冠浓密的大树时,更加难以遏制紊乱的心跳。
那是一棵树冠饱满、极为理想的巨树,理想到杜瓶觉得,它应当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童话故事里,那种老鼠和大象都能共处一室的美好童话。
这样的一棵树,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泥泞荒芜的坡地之上呢?
胸口逸出的蓝色光线的另一端,正连接着那棵童话中的大树——
杜瓶正要往前挪动,却感觉脚上的皮靴无法动弹,原来是她踩到了泥洼里,那泥黏得过紧,连靴子都难以拔出。
可眼见着终点就在面前,难道还要不急不忙地龟速前行?
杜瓶干脆将双脚从靴筒里抽出,赤/裸的双脚踩在泥水中,立刻被染为泥黄,脚掌被尖石与枯枝划破,布上一道道血痕。
她跑起来,脚步轻快,斗篷摇摆,忽然感觉连风都在热烈地迎接她。
当她来到巨树前,站在树屋那扇椭圆形的木门之前时,遮蔽夜空的乌云被大风吹散,圆月当空,月光丝丝缕缕落在她的发梢,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
她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那颤抖的手指却忽然静止了,没有下一步,她驻足原地,寂静夜色中响起一声声精疲力尽的喘息。
我在害怕么?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她喃喃自言,而后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树屋内尘坌飘舞,除了一些老旧的板凳以外,里面空无一人。
不是这里,兰琉斯不在这里。
她踉跄进入树屋,摔倒在地,忽然抽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