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村中有许多孩子,但唯有他们二人无父无母,最是特别。
既无来处,亦不知归途。这一点特殊,让一人一蛇也变作同类,让莫雨心中不由生出了些浅淡而恶劣的满足。
于是,在姓阮的樵人夫妇提出将二人收为养子时,他拒绝了。
可即便如此,阮氏夫妇依旧极尽关照,他们为婴儿取名“毛毛”,对二人不问身世,授字裁衣,与自己怀胎十月所生亦无他别。
他们应是一对很好的人类父母。但巴蛇想,打自己留下起,这婴儿就不再独属于人族。
他是顽劣的,反复无常,更厌烦修行中一成不变的漫长岁月,因而不介意裁下自己无尽寿岁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时光,将这无暇的生命添满独属妖物的图腾。
或许千百年后再取来细看,依旧是一段甚为精彩有趣的记忆。
人类的成长不过瞬息,短短几个月,原本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儿便像只学舌的小鹦鹉,可以发出简单的字句。
阮大民挥着手中布缝的小老虎,诱哄道:“好毛毛,喊一声‘爹爹’,‘爹’——‘爹——’”
毛毛:“大、得……”
一旁的阮氏瞪了他一眼,摸摸婴儿已见茂密的脑袋:“咱不理他!叫‘姨姨’。”
婴儿吞了吞口水:“衣——”
一窗之隔,少年躺在屋外的茅草垛上,闻声嗤笑。
要么总说人族愚蠢,非要对一个称呼、一个身份格外执拗,似乎被呼唤出口,便有了个无可撼动的地位,更有甚者,竟觉得在这人间有了羁绊与归所。当真愚不可及。
咻地一声,身后的窗户忽被推开,少年猛地向下一滑,好悬没被偷袭成功。
他躺在一片茅草上,有些恼怒地掀开眼皮,只见碧空走云,探入视线一张背光的脸,柔软的轮廓,大而晶亮的眼。
“鸽……咯……”
他听过山谷里百灵鸟的春唱,此刻竟也不自觉屏息。
小童冲他伸出手,笑容比那歌声更轻更甜:“哥……哥哥……”
少年下意识虚抓了抓,仿佛又有一种尾巴被人紧紧攥住的强烈感觉。
那么真切。
从此后,他的尾巴后面似乎多长出了一截。
不长不短,却能说会跳,像只聒噪的小喜鹊。
春去春又至,抱窝的鸟雀喜提成群结队追随的幼鸟,小矮墩子也渐成纤长手脚,从蹒跚步伐变得上山下河身手矫健。不知继承家中何人的容貌,小小年纪已生得唇红齿白,东邻西坊,少不得夸奖比较。
倘若当真长成混世魔王,一山难容二虎,莫雨自能拿出千万种手段让他知道厉害。可这娃娃长大了,偏生得谦和温顺,一株小草,竟也没被带歪分毫,吃着百家饭,不知不觉就长成这般漂亮乖巧。
他一口气顺也不顺,梗在心间,自觉莫名其妙。
既想不明白,便要生些事端。
这几日,村西头的织女卖出去几件好衣裳,便拿余下的碎布做了些小物,毛毛自觉排在最末,拿到手的,是个半大不小的布娃娃。同村的女娃,最小的也比他大些,大多早已不玩这些,可他郑之慎之抱进怀中,却如同被赐予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在莫雨看来,这娃娃嘴歪眼斜,穿红着绿,委实辣眼,更加搞不懂为啥毛毛从此却像是有了新的亲密伴侣,与那娃娃食同席暮同寝,三五不时还要与它说上好一通笑话,简直如同个魔怔了的小傻瓜。
更让他不爽的是,这小傻子再不如从前黏着自己——他那旺盛的好奇心、过分的分享欲、不甘孤独的粘糊劲,一言一行,乃至喜怒哀乐,统统一夕间被这丑东西占了个干净。
一切的一切,犹如被人族侵占了领域,让他分外恼怒。
夜中,万籁俱寂,榻上的小童早已沉沉睡去,少年从另一旁笔挺挺醒来,轻慢着手脚从小童枕旁捏走布娃娃,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去。
他一口气奔至村口,石桥下流水潺潺,正宜毁尸灭迹。莫雨抬手便要扔,忽听见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这是毛毛的布娃娃吧?”
他回过头,大榕树旁,水井边,坐着个紫裙少女。他依稀记得名字,是陈大夫的女儿,叫陈月。
早过了三更天,哪有正经人这时候还在外面晒月亮。
感知到他探究的目光,少女微微一笑,肩上蓦地开出两朵极小的月见花。
莫雨了然,不再看她:“别多管闲事。”
他本还要继续扔,忽又想起什么,扭头离开石桥,往稻田中走去。就这么在半人高的田中走了许久,又听见了少女声音:“方才的地方不好吗?”
“桥下水浅石多,这丑东西漂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莫雨头也不抬,专心寻找合适的地方。
少女身量轻盈,坐在稻草人肩上,托腮道:“你这样做,毛毛要伤心的,到时候不知道得哭得多厉害。”
少年冷冷道:“就是要他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陈月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明日村里的叔伯要割稻子,你丢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莫雨:“……”
他起身,有些微愠,却也不得不承认少女所言有理。兜兜转转一大圈,眼见天都快亮了,他便干脆寻了处最高的灯杆,总算把手中的布娃娃连带着满身怨气重重扔了上去。
小月见草眼见这月光也沐浴得差不多了,冲他摆摆手,最后嘱咐了一句:“毛毛其实很在乎你,莫雨哥哥,别让他伤心。”而后打着哈欠远去。
他在乎我?莫雨嗤笑。在乎还能被这丑东西吸走注意力?
少年扭头回去补觉,分毫没把这小草苗子善意的提醒搁在心里。
人间有句俗语,不听女人言,吃亏在眼前。
很快,他就当真遭了报应。
这一觉反复被人吵醒,莫雨有些躺不住了,顶着一头乱发起身问道:“做什么把家里翻成这样?你又尿裤子了?”
“哥哥又胡说!”毛毛两腮鼓鼓,“有人偷我布娃娃了!”
他睡得迷糊,险些脱口便要说句“那可真是太好了”,倏忽惊醒,又将话吞了回去,挠挠头道:“偷就偷了呗,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行!我要找回来!”毛毛叫道,扭头便要出门,“我这就去找村长爷爷,让大家都帮忙找找……”
哪有人家里草纸丢了还要告县衙的?莫雨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深吸一口气,极尽耐心道:“这么点小事也让大人帮忙,不怕被人笑话?”
“我不怕。”毛毛字正腔圆,“这村里有小偷,得让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