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与他不期重合,石台上的女子挑起灯烛,将手中一张带血的符纸探向虚弱的火苗,一眼便让穆玄英认出,是自己白日亲手贴上的。火光这次照亮了她的脸,与先前两次所见的神态都甚是不同。
那一双眼,竟是在流泪的。
穆玄英霎时便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伤怀。
他尝试着走上前几步,轻声开口道:“姑娘……”
许是对方一直在出神,闻言陡然一惊,见到是他,转身便跑。
“哎!哎!”穆玄英一跺脚,“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偏莫雨还要调侃他:“一露面就能吓退女鬼,不愧是谢老头的得意门生。”
穆玄英哭笑不得:“说什么呢,快追吧,这次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对方的速度,昨日就已领教过了,穆玄英追了半晌,也是想不通为何一个姑娘家竟能跑得这般快,自己吭哧吭哧绕了几个山头,步子已渐慢了下来,对方却仍旧一阵风儿似的,将他远远甩在后面。
再一看,莫雨也跑得颇为悠闲,气息分毫不乱,回头看他:“太慢了,这如何追得上。”
穆玄英直喘气:“你倒是……还挺四两拨千斤的……”
莫雨微微抿唇,停下步子,弯腰将他一把扛在了肩头,又继续向前跑去。
穆玄英被压得险些吐出来:“哎!哎!这是做什么?”
“别喊了。”莫雨明显速度更快了,“追到了自然放你下来。”
一个大男人被人麻袋般扛在肩头,无论如何也是不好看的。穆玄英一时无言,脸都涨红了,只好把头深埋了下去。也不知莫雨一门修得何等功夫,全速跑起来简直犹如踏云逐风,眼见便要追上那道影子,却只见对方身形忽地一闪,折进了一片桃花林中。
彼时初春,尚未至桃花盛放的季节,一排桃树唯有光秃秃的枝桠,风吹来时,偶传来些不大分明的哗哗声响。千枝万绕,七拐八扭,鬼就这么跟丢了。
穆玄英挣扎着跳下来,观察了下周遭,道:“也没别的什么路口,定是往山上去了,我们跟过去。”
两人穿梭在桃林中,艰难地一路往上走,三五不时便被树枝扯住衣角,简直不堪其扰。眼看前路再也走不通,穆玄英停下步子,道:“诸君若玩够了,还请行个方便。”
原本不大分明的哗哗声变成了女子嘻嘻哈哈的笑声,转瞬间,所有枯枝打苞,飞速绽开或粉或白或绿的花朵。
粉桃道:“拦住你,就是此路不通的意思,这也不懂?”
白桃道:“小郎君,别追啦,瞧你满头的汗,坐下歇歇呀。”
穆玄英略略感知了下,倒并未在这些花树身上捕捉到分毫血腥之气,执剑的手便缓缓放下,试图好言相劝:“草木修炼当属万灵之中最不易,可若庇人逞凶,难免累及修行,你们又何必如此?”
绿桃晃了晃树枝,纤细两条向下一弯,浑似叉着细腰,道:“郎君说什么?什么庇人行凶?听不懂呢?”
穆玄英:“你们……”
忽闻咔嚓一声脆响,一直默不作声的莫雨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几支方才新鲜折下的桃枝。
众桃树:“……”
莫雨淡淡道:“还听不懂么?”说罢,又折一支。
他这厢辣手摧花,桃树们哪里能忍,纷纷伸出树枝抽打过来,还不及触碰到眼前男子,只觉内丹隐隐暴动,整棵树恍若濒临炸裂一般,一时惊怒交加,却再不敢多加造次。
白桃道:“你!……就算我们让路,你们今日也是见不着她的。”
穆玄英蹙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自山顶徐徐降下层层大雾,不多时,竟将眼前所有道路掩埋。
这样大的雾,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了,混乱间,不知是哪棵桃树轻轻地拽了拽穆玄英的衣角,小声道:“郎君还是回去吧,真惹恼了大姐,就不好了。”
可如此情状,反倒激起穆玄英深埋的反骨。
他忽地大声道:“姑娘!知你听得见,既不愿相见,那就如此说罢!我等虽习术法,为的只是铲除那些为祸人间的妖魔奸邪,亦非是非不分之人。村中鬼童有冤,我知晓;你心中有怨,我亦明白。但人鬼殊途,若有报偿,天道自会裁决,泉下亦当判辨。你一再出手,只会乱了人间因果,反倒背负罪业。”
空山中,唯余桃树们的窃窃私语,不闻应答。
他全情投入,更注意不到浓雾之中莫雨望他的眼睛。
他又道:“我知晓你心中未尽之事。人间事,自当由活人去了结,我答应你,定将那些可怜女子们都解救出来。所以,别再杀人了,好吗?”
这下,连原本窃窃私语的桃树们也不再说话了。
穆玄英叹了口气:“若今夜不成,那便只有白日雾散再来了。”
他正要转身下山,莫雨却拦住了他:“等等。”
眼前浓雾如帘,被只白皙纤长的手缓缓撩开。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那鬼气森森的女郎嫣然一笑,艳丽无方:“妾身宓桃,见过二位郎君。”
美貌到了极限,便不可能给人柔和温良的感觉,更多是种极具攻击性的锐利。穆玄英只被她看了一眼,便不能相受地赶忙别过头:“浩气盟弟子穆玄英,见过姑娘。”
莫雨压根不屑自报家门,索性往后一靠,压得身后那纤弱桃枝大声尖叫起来。
“二位郎君皆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何必对个弱小女子苦苦相逼。”宓桃几步走来,那桃香简直不受控制地直往两人鼻子里钻。她走到两人之间,又浑似没了骨头,笑嘻嘻往穆玄英肩头偎去,“真想找个人玩耍,妾身也不错啊……”
穆玄英打从她出现就一忍再忍,眼下再也忍不住了,登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宓桃:“……”
一旁始终冷漠的莫雨毫不给面子地嘲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对对对实在对不住……”穆玄英捏了捏鼻子,眼泪也流个不停,慌忙找寻手帕,“我打小对花粉花香有些不耐……姑娘还是收了神通吧。”
宓桃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在两人远处站定:“这下总行了吧?”
穆玄英脸颊红红:“这就好多了。”
宓桃翻了个白眼,语调正常了许多:“横竖今日不可能见到她,她很虚弱,因将身上功德分了太多给那些被超度的小鬼,好让他们转世投胎,能寻个好人家。”
穆玄英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宓姑娘应当知晓她的身世,不妨告知一二,此事颇有悬疑,她既不愿出面相见,我们也好自己前去调查。”
宓桃看着他,笑了:“成啊。”
“双叶镇,井字街中间那户人家。你们且去查吧。”
“其实……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和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莽夫,我是真喜欢小郎君你这种满身正气惹人怜的俊少年。”宓桃说着说着,又不自主靠过来,“妾身帮了你这个忙,你要如何答谢我呢?”
宓桃笑道:“不如让妾身亲一下吧?”
她靠近不过须臾,瞳孔骤然一缩,未及撤开,又见穆玄英迎面打了个喷嚏。
宓桃:“……”
穆玄英:“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宓桃一张脸气得发粉:“快滚,你也别笑了,两个狗男人,都给老娘麻溜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