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便也不说话了。
莫雨松开手:“好了,以后我再不说了。你也是个小气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穆玄英自知理亏,做了个鬼脸,扭头去找另外俩兄弟了。
渐渐的,日影愈发斜落。夕阳多是濒死意,午夜未知百鬼行。一家人相互搀扶着,赶在光明彻底消散前往家中赶去。
于是,就只剩一座孤坟茔。
几人这才现身,与亡者好生拜了拜,由穆玄英烧去各色供奉,陈明利害,又再虔拜,这才冒昧掘开新坟新棺,一纸明火符,终于还与这具生死不由人的骸骨全然的解脱。
穆玄英仔细拿坛子装了,小心翼翼放归棺中。一左一右等候多时的莫雨与颂温各持一锹,重新把土填好,石碑归位。
穆玄英攥紧手中纸伞,叹了口气:“劳你费心藏起头颅,还送他个全身,只可惜世事难料,终是不能保全。”
“这也没什么的。”纸伞中传来八生温吞的宽慰,“纵然烧成飞灰,也已是完满。世事难求双全法,又何必内心自苛?”
穆玄英笑道:“你这般通达的,估摸生前是个好读书的人。”
他与一把伞左一言右一句,倒冷不防把颂暖吓了一跳:“什么动静?哪里来的?”
见吓到了人,八生又不敢说话了。穆玄英只好解释道:“是个苦命人,只是轻易不愿出来见人,只好让他藏在伞里。”
颂暖奇道:“还有这样的人?喜栖伞中,是什么风流客?”
没想到他会这般说,八生讷讷道:“公子别开玩笑了,哪里是什么风流人呢……我生得古怪丑陋,只怕吓着旁人罢了。”
颂暖屈指轻轻敲了敲伞面,又冲穆玄英道:“好新奇的术法,还能收到哪里?可以指定什么地方吗?”
穆玄英失笑:“你想去哪里?把你收进你温哥的箭囊里怎么样?”
颂暖眯着双狐狸眼笑道:“那可好极了。”
穆玄英瞧他好玩,笑了半晌,不多时,却忽想起什么似地止了笑意:“收在什么东西里……”
一旁莫雨与颂温已填好土走来,见他面色有异,莫雨蹙眉道:“怎么了?”
“雨哥,你说……这筝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穆玄英摩挲过手中纸伞,“我们而今所见不过表象,它的真身,或许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莫雨道:“何以这么说?”
穆玄英沉吟道:“上巳那日,我应是见过它的,让我感觉很是不舒服……但它,似乎并不是众人所见的美人筝。”
“若非它另有帮手,那便是刻意对我们隐去了样貌。”穆玄英抽丝剥茧继续道,“什么样的情况下,才需隐去原貌?”
莫雨道:“因我们曾经见过。”
颂温听明白了:“你们曾见过什么?”
莫雨没有立时三刻回答,却是对穆玄英道:“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么?”
“物件不同生灵,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生来不分善恶。有的受怨念戾气所扰,有的也许只是本能为之。还有一些,行为皆由炼化它的主人操控。”
穆玄英犹如被人敲了一记头,心中隐约拨开迷雾见重天:“这般猜想,假使它另有主人,那么它的主人,也对灵气有着大量的需求……神树连地,飞鸢通天,这是要将天地脉中所有灵气尽收囊中啊……”他越思量越觉得胆寒,“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人?妖?魔?目的又是什么?主宰神州?把万物万灵当成自己的给养?”
“有这样本事与野心的人,又怎甘在人间与凡夫俗子周旋?”莫雨笑道,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只怕他的目标,远在天道。”
颂暖赶忙打断他们:“所以,你们到底见过什么?”
“迦楼罗。”穆玄英沉声道,“或者说,那是一只假神鸟。”
“且把这话头抛下再说,你们瞧瞧,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颂温这等神箭手,目力当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好的,他这般说,所有人马上转移了视线,只见东北方向处,群山掩映的村镇上空,隐有星星红光点缀夜色。
穆玄英三两下攀上一旁的树枝,瞧了个仔仔细细:“是真的,看着像是王宅,咱们快去看看,火势若蔓延开来可就麻烦了。”
众人达成一致,忙不迭朝出事的地方赶去。
方至大宅转角,已差不多能瞧个分明,见家中主人都安然在外,一众仆从邻里奔忙扑火,看着井然有序,也没有再向外蔓延的趋势,穆玄英这才勉强松下口气,拦了个对面看戏的老板,小声问起缘由。
说来倒也是时有发生之事,这几日灵堂常烧供奉,守灵的小厮本作两班轮换,今日外家来人,便拨了一批前去招待,守了一夜的俩小厮白日偷闲打盹,没留意到飞起的火星溅了纱幔,待得惊醒过来,火势已不可避免。
老板抚着胡须,摇摇头:“偌大个宅子,守灵竟就只有两个小厮,堂外也不见奴仆,上上下下,着实大意。”
穆玄英没接话,他们白日方在大宅走过一遭,堂内堂外少说也有十余人,发生这样的事,那些人竟都浑人间蒸发一般,可见多少应是薛意的手笔。
这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
“哎,可惜了。”老板看着檐下不住流泪的王老夫人,又叹道,“小公子这般品貌人物,死后竟都不得保全。”
“人都不在了,讲求这些还有意义么?”一直不语的莫雨忽道,“千百年后,大家都埋于地下,不过是你一抔,我一抔,是什么模样有什么区别?况且,入土便就真的安定吗?不过活人心中臆想,为自己寻得心安罢了。死就是死了,做不做这些,也都活不过来了。”
老板一愣:“你这小子,说什么离经叛道之言?对死生大事毫无敬畏,简直是……”
一旁却蓦地传来个声音:“是啊,死就是死了,做不做这些,也都活不过来了。”
目光越过去,说话的正是薛意,单薄的身子被一袭淡紫色披风裹着,面颊还有点点黑灰。她已不再哭了,却仍很是柔弱地被王家女儿半搂着,垂下的双眼看不清目光。
穆玄英略有些迟疑,还是上前轻轻问了句:“小姐还好?”
薛意淡淡道:“一切都好。”她顿了顿,又道,“只可惜阿颜留给我的那些纸鸢,也都一并毁去了……”
王家女儿又赶忙安慰道:“小意别难过了……弟弟在天有灵,也断不希望你这般一蹶不振。”
穆玄英也垂首:“小姐节哀。”不可觉察之处,薛意微抬的眸子与他对视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宅内宅外充斥着往来忙碌的仆从,这时有个灰头土脸的小厮,一手提着空空的水桶,一手拿着个同样灰扑扑的东西兴奋地朝这边走来。
“意小姐!意小姐!您别难过了,您的纸鸢小的给您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