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不可泄露的镜中天机,穆玄英将核的一切前因都告诉了陈月,就同小时候、这十年间,两人无数次交换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陈月却显然不认同他云淡风轻的口吻:“就算是为了助莫雨哥哥化龙,你也……也不能用这种办法。若让他知道了,他那般烈性,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有想过吗?”
“想过。”穆玄英笑道,“所以我也在努力活着啊,若能活到他登龙之日,也就不需要这一重保障了。”
陈月眉头蹙得更紧:“你的绝脉之症虽一直被我们压着,到底也不是长久保障,凡绝脉体,大多活不过成年,因而多有阴物窥伺夺魂上身。这几年本就最是要紧,你却还在体内养着这阴物……你,你实在是……”
穆玄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惊动旁人:“今年一过我就彻底成年了,现下身体也好得很,感觉跟旁人比也没什么不同的,不必太纠结。”
他想想,又把在军械库中遇唐简之得悉数说了:“自习得龙影剑后,感觉身上更是爽利了不少,想来那股真龙气在脉络中温养了体魄,就连前段时间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多久就恢复了。所以小月,不必为我操心,我真的很好。”
他又抬手,十分夸张地比划了下自己有力的臂膀,陈月终于再板不住脸,噗地笑了。末了还是用手一点他太阳穴,无奈道:“你啊……”
虽然穆玄英而今远比她长得高大结实,但身为姐姐的忧虑却从来不可避免。她沉吟片刻,道:“你们下一步既要去东海,我便与你们同去好了。正好有位前辈,我早该前去拜访的。”
穆玄英笑道:“不论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位前辈,你要同往,我们都是高兴的。正好我们与洞天福地岛的康家少爷也有些交情,那里琪花瑶草甚多,你或许会很感兴趣。”
陈月已听他说了康家之事,点点头:“那就托你们二人的福了。”
两人方说定,背后便传来了长孙笑的声音:“聊什么呢?这般眉飞色舞的,能让我也听听吗?”
穆玄英做了个缝住嘴的动作:“不可说不可说。”
他正乐不可支,秋千绳忽被人从后一拉,而后轻轻推了出去。他忙不迭抓紧绳子,不回头也猜得出罪魁祸首:“雨哥!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莫雨又是一手推在他背后:“本来就不是。”
穆玄英被他越推越高,像个失控的风筝,赶忙试图求援:“小月!别笑了快帮帮忙啊!”
陈月已从长孙笑手中接了披风,笑吟吟浑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你也该吃些教训了,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难得还有雨哥拿捏得了你,我才不趟这浑水呢。”她看向莫雨,“你们且闹吧,我们就先告辞了。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就像在稻香村中的那些岁月,众孩童哄散归家,各自留下一句最是不经意的话。待得日再升起,又是一场嬉闹相聚。
只是上一场约,他们都花了十年方才赶到。
莫雨终于还是伸出手摸了摸陈月的头顶,轻声道:“明天见。”
穆玄英也在秋千上冲她温暖地笑:“明天见!”
许是晚上饮过酒的缘故,又或许故人相逢,本就是一种极度的满足。穆玄英这一觉睡了甚久,醒来时,陈月三人已经乘船去别处寻找药材了。
洛城周遭疫病之危已解了大半,但百姓后续的治疗仍是一笔极大的支出,不少药材产自南乡,多有告急,她也不得多闲,只望在赶往东海之前,先把身上这桩要紧差事了却。
穆玄英起晚了些,出门才知连莫雨也一并去帮了忙,又多少有点懊恼自己贪饮睡沉。但既起来了也不愿闲着,便在村中四处转转,看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还没走开几步,只见村中一群皮实孩子今日却没有招猫逗狗,而是围在一人身边,叽叽喳喳不知在做什么。
穆玄英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是一人正拿着树枝,在砂砾地上教众孩子写字。
一笔一划,有力而端方。没有书法大家的胸臆分明,也不是疏狂炫技的墨笔,他只是很认真很缓慢地写着一个又一个再常用不过的字,力求每一个笔划都能让这些或大或小的孩子看得清晰明白。
一篇《千字文》在他笔下缓缓而出,又随他的声音一一被孩子们一知半解地复述。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意思是说:兄弟同受父母血气而生,就像树上相连的树枝一样,因而需要互相关爱。交朋友呢,要投性情,彼此之间可以共勉成长。”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这句的意思是……”
穆玄英走近几步,缓缓道:“这句的意思是:仁义、慈爱,和怜悯之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抛弃。气节、正义、廉洁与谦让,即便在人生最困难潦倒的时候,也绝不可以失去。”
一句话,引得大的小的尽皆抬起头来。穆玄英看着来人,弯弯眉目:“又见面了。”
对方今日换了身翠白相间的长袍,即便是将入夏的季节,仍是一番春日花朝的清新。
相知弟子站起身来,冲他拱手行礼:“又见公子,不甚欢欣。”他躬下身,轻轻摸了摸周遭孩子们的脑袋,“今日也教你们很多了,你们先自己熟记一番,下次来时,再教你们新的如何?”
往日嘻嘻哈哈的孩子们闻言,竟都十分听话且生疏地向他行礼:“谢谢先生。”
相知弟子将琴背好,笑意盈盈冲穆玄英走来:“我要上山一遭,公子若无要紧事,可愿一同走走?”
穆玄英道:“愿随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