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看今朝人族纷乱,圣明天子亦有几代,在位时功勋卓著,方创一片辽阔江山。此后无数墨客鬼雄登碣石临沧海,留下洋洋洒洒东望诗篇,漾舟雪浪,描摹想象着无数有关海外仙山的传说。
几人舟车换转,在疆域最东一带预备暂作休整。出海之事非同小可,与内陆江河水路远不可相提并论,飞鸟远渡尚不得还,遑论人矣,必得寻到位老练船夫方可安心。
好在这一带临海渔村众多,穆玄英登在山石上望了片刻,很快便锁定了方向。他几步跳下高处,带着众人朝不远处喧闹非常的渔村赶去。
几人走着走着,忽觉路上人越来越多,似乎有很多都是从四面八方其他村中赶来的,看其的神色脚步,竟比他们还急匆匆些。穆玄英奇了,忙拦住个婶娘道:“请问你们赶着去瞧什么?怎么个个都这般急?”
他模样温和俊俏,颇讨长者喜欢,对方被拦住了也没生气,耐下性子道:“外地来的少爷小姐吧?这里赶上祭祀龙王,劝你们别去凑热闹,避讳些吧。”
穆玄英一愣:“为何要我们避讳?祭祀本也没什么,我们也去求一求拜一拜龙王,不可以吗?”
婶娘一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拨开他的手念了几声罪过罪过,跑开了。
长孙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拧眉道:“我过往游历时也见识过不少民间习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祭天祭地本无可厚非。但如此讳莫如深,只怕多少沾了些不大光明的手段。”
莫雨颔首:“不无活祀的可能性。”
穆玄英一惊:“这里怎么说也是龙王的地界!享用活祭?!那与萧沙又有什么区别?”
“你先冷静。”莫雨道,“这还只是猜测,况且就算是龙王,听人请命,总要吃些供奉。说到底,龙族掌天下水族,虽地位至崇,也依旧是妖族,既是妖族,仁义慈心又或如萧沙一般嗜血杀戮,皆是有可能的。”
穆玄英定了定心神,沉声道:“走,咱们必须去瞧瞧。”
众人没有异议,选了条隐蔽小路,向闹声悄悄摸了过去。
越是临近海边,风刮得就越是凶猛,屋舍边已里外三层围满了忐忑不安的渔民,偶有小孩好奇地冒出头来,又被母亲一把捂住嘴重新拖回阴影中。
岸边摆放了一张供桌,香果蜡烛一应俱全,如此易摧之物,却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一男性作祭司打扮,面朝翻涌海浪,似在轻声召唤什么。
穆玄英爬上一户人家的屋顶,目光锁定在对方身上:“我嗅到了妖气。”
莫雨就卧在他另一边,也看出了对方的来头,意外地笑了起来:“何止是妖,还是个老熟人呢。”
穆玄英扭头看他,惊讶道:“你认识吗?”
不待话音落下,人群中忽走来个壮硕的中年男子,冲祭司道:“可以开始了。”
旋即,两个竹笼被渔民抬了上来,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几个女子的声音,又很快被七手八脚地盖了下去。
竹笼里伸出一大一小两只手,属于一对不足十岁的男女童。孩子多是不晓得道理的,离开爹娘,被关在笼中,难免惶恐害怕,他们却不哭不闹,始终紧紧牵着彼此,仿佛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做好了准备。
中年男子走近几步,蹲下身对笼子柔声道:“扇扇,别怕,使者已说了,你们只是被留在龙宫侍奉,不会有性命之忧。来日,爹爹或也会去和你相聚。”
女童声音虽小,竟也有说不出的坚定:“阿爹,我知道的……”
陈月掩唇:“……他在说什么……这不就是要拿孩子活祭吗?扔进海中,难道还能活着?”
“别慌。”莫雨低声道,“今日横竖出不了事。但须得弄明白到底与龙王有无干系。”
穆玄英听懂了:“你是不是看到了那祭司的真身,怀疑让这些渔民供奉的并不是真正的龙王?!”
莫雨微微一笑,屈指无比自然地刮了下他的鼻尖:“聪明。”
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只见祭司一喝,两掌摊开,如负千斤向上用力托起。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平潮的海水陡然升起巨浪,又被他徒手劈分,拨为两道。
归故渊不曾见过这等架势,不由惊道:“这妖怪,还有些本事。”
穆玄英拍拍他的肩:“障眼法罢了,咱们应付得了,不必担心。”
波涛横隔一条开阔大道,有一队龙宫使者迤迤然而来,白衣蓝裳,珊瑚为钗,明珠作珰,掌中托兰诀,原本的鱼尾随着离开海水寸寸化为人类双足,端得是一派道骨仙风。
见使者驾临,渔民们乌泱泱跪下一片,纷纷拜服。
笼外一双小手握得更紧,男孩的声音虽轻却有力,不住道:“扇扇别怕,别怕,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女童说不出话,只是更用力牵住他。
祭司恭迎上去,道:“见过仙使,不知今年的供品,龙王大人可会满意?”
领头的是个赤裸半身的男性使者,掀起眼皮望了眼笼中童男童女,十分矜持地颔首:“尚可。”
闻此一言,所有渔民都舒了口气。
可下一瞬,又见仙使蹙起眉来:“只是,龙宫的小太子殿下已经长成,而今急缺些婢妾侍奉,要等这些丫头小子长大成人,只怕太久了点。”
祭司旋即回过头冲众渔民道:“听到没有?要送些女子来,要美女,越多越好的美女!”
陈月:“……”
穆玄英:“……”
穆玄英:“高估这妖怪了,还龙王呢,就是个大色魔。”
莫雨评道:“最多是个土霸王,口味还不怎么样的那种。”
村长面色一僵:“这……事有仓促,还需仙使宽些时日。”
仙使淡淡道:“我等往来一遭,千里途遥,总不好空手而归,恐引王上不悦,于你们也是不好的。”
这便是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渔民们闻之惶恐,更有些容貌出挑的女儿,此刻已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掩起头脸,生怕被其他虎视眈眈的村民相中,成为新的祭品。有个格外清秀漂亮的,顷刻便引来十数道目光,忽又被个健壮小伙以身挡了回去。
“你们想做什么?”小伙道,“诱骗不成,而今要用明抢的了?”
村长沉声道:“你不是村中人,不要多管闲事。”
小伙将姑娘又往后挡了挡,道:“大家百来年前也曾是一家人,偏你们一支一意孤行供养海妖,卖儿卖女自欺欺人,实难让人苟同,这才分了家去。”
“你们自作孽事,早晚必遭天谴,可我的未婚妻,又怎容你们如此欺凌?!”他厉声道,“今日只要我还活着,决不让任何人带走她!”
“这人,倒也是个真汉子。”莫雨道。
“愚民最是可怕,明知是火堆还愿跳出来的,就更难得了。”穆玄英道,“必不能让他吃亏了去。”
眼前村民已把二人团团围住,姑娘拽住小伙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必为我搏命,我自有办法一劳永逸。”
话音落时,她抬手利落拔下头上木簪,眼一闭心一横便要拿尖头向脸颊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