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村民早已按捺不住了,凑上前嗅了嗅,道:“果真很香,是一股香料味没错!”
最先指认的海蛇村民再次道:“说了是他,一定是他!近来与我们村起了龃龉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其他海蛇众也道:“那日他仅凭蛇胆便能辨认出是银环海蛇,可见颇通此道,若说是常训幼蛇的,那一切便都可以说得通了!”
“凶手……这里有要杀人的凶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昭昭悬日,却驱逐不了人心中百鬼,魑魅魍魉。
穆玄英环视过众人,却只觉得遍体生寒,荒唐可笑:“……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就说得通了?怎么就已是凶手了?”
在几乎是一边倒的声浪中,渐也夹杂了些属于本地村人的犹豫:“这……这位前辈高人也为咱们做了不少事……倒不好如此给人家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吧……”
“是啊,这事尚无铁定,或许是有人在其中混淆是非呢?”
“小郑的死可还没抓到凶手那……”
“人心隔肚皮,谁又真的了解呢……大祭司倒是咱们村里出来的,不也是个妖怪吗?我看这所谓的高人……实也难说啊!”
“不然,还是让他走吧……”
“对对对,要是此后再起是非,那显然便证明了这位大人的清白,倘若之后风平浪静……那也很好不是吗?”
“就让他走!”
“安静!”阿修手中蛇杖再次重重掷地,他望向莫雨,平静到冷漠,“你是否还有话要说?”
以莫雨为中心,人潮早已出现了大片的空白,穆玄英却始终站在他身边,闻言,更是绷紧了身躯。
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身旁人隐隐的震颤。
莫雨在笑。
“这局面,倒让我想到一句话。”莫雨笑道,“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是凶手时……”
他一字一句轻声慢道:“你最好真的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笼猛地爆裂,巨大的冲击迫得左右两边的人径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人堆里,顷刻又绵延带倒了一片。
与此同时,笼中的小蛇失了禁锢,倾巢而出,四下人群惊叫躲闪,前方撤得紧急,后方又不及躲闪,你叠我,我叠你,交织如浪,哀声四起。
转眼的工夫,穆玄英只觉身侧陡然一轻,他下意识反手一抓,却只扯下对方一片墨色衣摆,莫雨翻身上树,远离了人群。
他手握那截残布,惊魂不定道:“雨哥,这是做什么?!这一切分明跟你没有关系!”
“以德报怨,非我之性。”
莫雨抬起手,小蛇如奉旨意,在惊慌失措的村民身上不住攀滑,留下一串串湿腻的痕迹。他又将手放下,众蛇便作绞杀之势,缠住余下尚有抗争之力的海蛇众手足。虽无言语,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又是明明白白的号令,众蛇于他眼下,似信徒,是拥趸,是臣民,将他所思所想,一一施行。
他本半蹲在树杈间,此刻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这满地狼藉,人间闹剧。他的头发又长了些,随风猎猎,有种山精鬼怪随时会散去无迹的捉摸不定。
“毛毛,你还是不够懂我。”他看着穆玄英,道,“也罢,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
他虽是个牙尖嘴利的,平素却鲜少对穆玄英说出这般扎心之语。穆玄英心中一窒,胸膛不住起伏,难以置信地大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下来,我们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倘若你今日离开,传出去,来日只会更加百口莫辩,定然有人会坐实你的罪名!”
莫雨冷淡道:“是非只在人心,真相毫无意义。别做无谓之事,我也并不在乎。”旋即,他又转了目光,似笑非笑看向阿修,“这局面,你可还满意?”
周遭尽是手足并用乱爬乱跑、慌不择路的村民,阿修执杖立于此地,目光如炬,却不动如山。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有疑当防。”阿修道,“本该如此。”
莫雨道:“今日如若真是我所为,你们此番纵虎归山,岂非后患无穷?”
阿修:“留着你,又何尝不是遗患无穷。左右要选来一种,赌又如何?”
树梢隐隐颤动,密叶簌簌,莫雨轻笑,那张格外引人注意的面孔转眼便再不可寻。
“我且看着,你这孤注一掷的赌徒,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雨哥!等等!”穆玄英上前欲追,忽被长孙笑从后拦下。
长孙笑声音极低极轻:“他已是竭力在与你做切割,你平素何等机灵睿智,难道不懂他的意思?”
穆玄英一怔。
无数黑蛇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爬出,汇聚成一条细长蛇影,随着莫雨的行迹攀爬而上,缓慢消失在绿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