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反抗,挑眉道:“你也会这一招了?”
穆玄英道:“跟你学的,如何?”
“名师出高徒,自然是好的。”
穆玄英震惊于他的临危不乱,更震撼于他这样也能讨口上便宜的本事,又恶狠狠往前压了压,不服道:“雨哥今日倒是春风得意了,让我被好一通笑话。”
莫雨道:“你待如何?”
“我……我!”穆玄英我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大脑却始终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想不出,那就我帮你想。”
莫雨微微矮身,腰臂肌肉顷刻一紧,攻守势异,竟托着他的臀腿把人整个扛了起来,向榻上走去。
陡然的失重感令穆玄英一惊,慌忙抱住他肩头稳住身形:“你想什么?不许想!”
莫雨把他安置在榻上,自己也压了上去,掌心顺着对方紧绷的脸颊下滑至怦怦直跳的心口,看着穆玄英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缓缓滚动了喉头。
对方显然还记得那日在白帝城中,自己情迷意乱之时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此刻帐暖被软,四野寂悄,又有一等隐隐残留的熏炉暖香,当比那日更加符合美景良宵。
他此刻又在如何想?
抗拒、害怕、不知所措?
又或是期待、默许、情难自禁?
莫雨没有试图去分辨,只是垂首轻轻吻了吻他略见青黑的眼下。
“我想……替你宽衣解带,解帐燃香。”
穆玄英吞咽了下,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然后,让你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穆玄英道,“就这样?”
莫雨轻笑:“知道你很想,不过我们来日方长,总有你哭着求饶的时候。”
穆玄英目瞪口呆:“我的天爷,简直是恶人先告状,我明明一点都不想!”
“我只说了你想,又没说你到底想什么。”莫雨道,“穆少侠,你这脑袋里,似乎也不大干净啊。”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开口。穆玄英不想再自取其辱下去了,赶忙扯来一旁的被子,盖在自己脸上:“好了好了,我认输,我现在就求饶,求你了,别再说了。”
莫雨讨尽了口舌便宜,也总算是心满意足,宽衣解帐,抱着他一同睡去了。
昔日泥兰洞天外,康宴别坐在火堆前,从来少年无忧的面庞紧绷着,整个人只剩下不同寻常的缄默。
在他身旁,坐着个宽檐粗衣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头。
许是这股子温暖唤回他的思绪,康宴别道:“哥,其实你也不用回来的。若被其他长辈看见了,只怕你与齐姐姐,就再无离开的可能了。”
“东海生如此乱事。”康宴离道,“康家还在这里,你和祖父还在这里,咱们的手足亲眷皆在此处,我又要到哪里去?”
“康家或可以有离经叛道的家主。”他缓缓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几乎与康宴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神态却又是远不相同的平和从容,“但决计,没有临阵脱逃的子弟。”
康宴别道:“不,并不是这么个道理……你此刻离开,若我当真有什么不测,至少还有你活着,总有一日,可以回来重整康家。”
“小别。”康宴离笑了笑,又摸摸他的头,“但尽人事,莫论忧患得失。这也是你去中原走一遭回来告诉我的道理,不是吗?”
泥兰阔海,银河倒悬,就同昔日母树叶茂枝繁,悬系着康家祖祖辈辈的血脉,同气连枝,生死共荣。
康宴别咬唇,终是重重点头。
“哥。”他牵住康宴离的手,“等此间事了,我要向你好好介绍下我在中原的几位好友,你一定会喜欢他们。”
“你交友的眼光,定是好的。”康宴离站起身,“走吧,咱们一起去找祖父,再商讨下海防事宜。”
两只手交握于一处,康宴别飞快起身,心情缓和了许多。
“等下小别。”
康宴离看向泥兰海深处的星点火光,渐渐眯起眼:“前面是巡逻的弟子们吗?”
“确实是有几队人夜巡,不过眼下,应当还没到换防的时辰……”康宴别还想继续说什么,腰间的海螺却倏然亮起,“等一下,子游好像有事找我……”
夜里的渔村静悄悄,除却岸边巡逻队的火把与天星依旧明亮,各门各户都早早熄了灯烛,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没有更声,不闻虫叫,只有微弱的脚步声与小女孩压低了声音的喊叫:“阿爹?阿爹?”
“阿爹,你在哪里?这太黑了,我看不见你呀……”
“阿爹……阿爹!”
黑暗中,莫雨睁开了眼,巴蛇敏锐过常人万千的五感,将一切声息乃至巡逻队员的哈欠与交谈都尽收入耳。
穆玄英与他紧紧相贴,睡得同样不算安稳,莫雨稍微一动,他便也很快跟着醒来。
穆玄英肌肉绷紧,这几日的高度紧张令他很快进入备战状态,他压低声音道:“哪里异常?”
莫雨点了点他的耳廓,听觉共享的同时,一声尖叫险些直接刺穿穆玄英的耳膜。
穆玄英猛地捂住耳朵,一刹那强烈的冲击令他颅内嗡嗡直叫,片刻失聪。他来不及缓神,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衣物拉住莫雨便往声源处狂奔。
一处隐蔽矮墙外,娇小的身影静静躺在那里,小幅度地抽搐。大汩大汩鲜血从她颈上的伤口流出,将她一身花俏的新衣染得斑驳刺目,穆玄英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时间,竟不敢上前相认。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大片大片空白充满他的脑海,待被那一双乌漆漆的眸子抓住,这才踉跄着飞扑过去,轻轻抱住对方,声音颤抖不止:“……扇扇……扇扇?”
他伸手努力堵住对方颈上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血却转而从她的口鼻流出:“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扇扇摇摇头,却不说话。
事已至此,回天无力。莫雨没有说话,蹲下身,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可背在身后的手上,无数青红交加的脉络,像蚯蚓般一点点向上攀爬,蔓延过臂膀,没过颈项。
内丹如同海面上摇摇欲坠的一轮悬日,在内府滔天不息的浪潮中,快要被彻底吞没溃败。
他双手攥紧,又松开。
那双眼睛,乌漆漆,弯弯翘,总被笑与泪浸染,每每都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穆玄英。
稻香村的旧忆曾是他竭力呵护在心底的一场美梦,却也在冉遗的污染下,成为了他不堪回首噩梦缠绕的炼狱。
这一刻,眼前的一切,无端与幻灵镜中倒在血泊中的小童重叠。
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没有哭,爱笑的眼微微弯起,轻轻对两人道:“谢谢。”
“谢谢龙王大人,一直那么耐心地聆听、实现我的愿望……大家觉得你冷漠孤僻不好相与,但我知道……你是这世上,顶好的大妖怪……”
穆玄英心如刀割,喉咙发哽,艰难道:“扇扇,好姑娘,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月姐姐,你撑住,我们去想办法……”
他说话便要抱着扇扇起身,小姑娘却忽道:“可我真的很疼啊哥哥……别再抱着我东奔西跑了。”
她一向是那样乖巧懂事,从不呼疼喊痛,便是到了这一刻,为了不麻烦亲近的人,依旧愿意撒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言。
“哥哥说,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大人。”扇扇道。
“是啊。”穆玄英柔声道,手却在不住发抖,“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离开渔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惜……”扇扇微笑道,“……我不能……好好长大了……”
她的头轻轻抵在穆玄英臂弯中,再也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