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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呵壁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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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天理、大道,到底是什么?九重天上、宇宙之中,又究竟有什么?”谢采停下脚步,望向手中流光溢彩的妖丹,凤眼含笑,“这些不可解,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多少年依旧挥之不去。”

“每次想到,都令人忍不住战栗。”

“如今……”他轻轻举起那枚妖丹,张开口,露出一对獠牙猩舌,“我总算要亲自去那九天处,一一看过。”

“无人问,我来问。”

“不可解,我来解!”

归故渊:“……疯子!你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狂悖!无耻!”

谢采哈哈大笑,声浪引得伞劲猛然震荡,将归故渊生生逼退数尺。千机伞下,冉遗半身真容初现:“事到如今,你还能如何呢?”

另一旁,一柄长镰旋转飞落,重重插入地面,旋即又是一记地棘突刺,将女童抽飞过来。

谢弈喊道:“小逢,过来!”

女童勉强起身,抱臂抱怨道:“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真不害臊!”

穆玄英提剑走来,眉眼间霜色深沉,另一只手摁在腰间隐隐发光的海螺上。

“子游,姜夫人。”他挑眉道,“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疑心可尽消了?”

在听见姜鱼的一瞬间,谢采适才一直从容镇定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听到了。”

女子冷冷的声音从海螺中、从谢采身后的波澜瀚海中同频传出。

“有劳穆公子费心筹谋。”

姜鱼的长尾自衣摆下而出,她坐在船头,指下不断散发出灵力的微光,如同一盏微弱却坚决的提灯,指引着满载方、姜两家弟子的大船一艘一艘穿过谢采先前布下的传送阵。

“若非如此,怎能让我等看清这厮狼子野心。”

谢采定定看着她,看着那个孱弱身影孤立船头,似乎一场大的浪头,随时能把她打得不知所踪:“小鱼……”

“别喊我!”姜鱼道,“你真……让我觉得可怕!”

“你骗了主上这么久,骗了温姐姐这么久,也骗了我这么久!”姜鱼面色惨白,嘴唇却被咬得一片通红,此前所有在人前的隐忍都在谢采这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亲昵呼唤中溃散,她大口喘息,“枉我自恃眼明心亮,与你日夜相对,竟也不曾看出你的豺狐之心……你每日每日看着我和弈儿,说着家人至亲的话,却一直在利用我作为你的掩护……你不配喊我的名字,更不配做弈儿的父亲!”

谢弈也有所动容:“娘……”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谢采面上那丝裂痕似乎也不过短促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淡淡的模样,“小鱼,从初次在东海见到你,直至今日,我对你的真心从无作伪。”

“我爱你,也爱弈儿。”他浅笑道,“可谢采始终是谢采,我先是我自己,才是你的丈夫,弈儿的父亲。”

“小鱼,我本也不想将你卷入其中。你身子向来孱弱,为何非要蹚这趟浑水呢?”他柔声道,“明明我已经将蓬莱搅得足够乱,你为什么不乖乖守着姜家的一亩三分地?为什么不安安全全地待在天水轩中?倘我今日起事功成,必定会回去接你,届时,你做整个东海的女主人,弈儿就是未来的少主,咱们依旧是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穆玄英简直被这番言论无耻笑了:“原来你非但觊觎我兄长的内丹,还要吞并方家,自拥为王?!”

姜鱼也忍无可忍,厉声道:“够了!无耻之尤!你一意孤行做出这等事,怎的没想到我与弈儿以后的处境?!别再用这种话诓骗于我了,只能让我更加不齿!!”

谢采道:“既不信,那便罢了。”

“谢采,你今日不会得逞,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姜鱼道,“你有千不该万不该,尤不该把弈儿牵扯其中!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能把他当成自己的赌注筹码!”

谢弈高声道:“娘!不是这样的!我是自愿与爹一同走的!”

“住口!”姜鱼道,“今日你若跟着他走,便再也别认我这个母亲!”

谢弈咬了咬牙,毕竟年纪尚小,还是个常在母亲怀中撒娇撒痴的小公子,此刻面上难免显出几分天崩地裂的惊诧与无措。他看向谢采,却只见对方闭上眼,不闻不问,转过身去。

小逢道:“小少爷,看你母亲这架势,你若低头回去了,也免不得受一通重责,以后你爹、我与陈叔叔又不在你身边,你受了委屈,又有谁能回护你、开解你呢?”

陈徽也道:“公子疼爱小少爷之心,从来不比姜姑娘少,想来小少爷心中自有一番定夺。弈少爷而今这般大了,未来又要承继公子宏图伟业,凡事也必得从现在自己有个主见才好。”

谢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不回去。”

姜鱼:“……”

“我不回去!”谢弈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爹说得没错,无论怎样,我们三个永远都是一家人。你们都是有大本事的人,为什么总要屈居人下?”谢弈稳稳坐在陈徽肩头,他年龄小,个子不高,过往从来只能仰视来人,唯有在陈徽肩头,方能品到俯瞰他人的味道,也唯有在小逢眼中,他才是可以掌一方生杀权柄的上位者,“你愿意,可我不愿!我和爹,都不愿!”

“谢弈……”姜鱼不可置信道,“你在说什么?谢采,你到底教了你儿子些什么!”

“娘,你偏安一隅实在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外祖家曾经是何等风光。”谢弈朗声道,“姜家是神农氏后人,后世屈居东海,本就是困于浅滩之龙。待得爹拿下东海,再直捣中原,届时姜家与冉遗一族可同作中原霸主,你作为当代家主,功绩何止万千!”

“而方家的老龙又能给你什么?”

“我们才是至亲血脉!”

陈徽不由笑道:“小少爷,说得好,颇有公子当年之风。”

“陈叔叔说错啦。”小逢笑嘻嘻道,“弈少爷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再大的风浪,也不曾让姜鱼感到寒冷,可听到谢弈说出这样的话,她忽觉一股穿透性极强的寒意自骨缝中向外蔓延。她眼圈通红,浑身颤抖,看着谢弈,不自觉想到他小小一团尚在襁褓中的样子。

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会孕育出这样一个小怪物?

有一瞬间,茫然超过了悲伤、愤怒,她不停地在心头充满困惑地问: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曾经拼了半条命生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也曾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对他寄予厚望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哪里出现了问题?

就在她忍不住颤抖的时候,突然从后伸来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姜姑姑。”是方子游的声音,“孩子是父母的镜子,照出的,只会是父母的影子。有这样的父亲言传身教,就算你拼尽全力,也很难改变些什么。”

姜鱼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子游?!”

“嗯。”方子游落在她肩头的手又重了几分,“别担心,还有我顶着。”

“子游。”谢采温声道,“蓬莱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亏得你还能分出心神管别人家的闲事。”

方子游恨声道:“谢采,你打伤同僚放走宫傲,致使冰火岛中穷凶极恶之徒出逃,已是罪无可恕,你却犹未收手。爷爷怎么说对你也有知遇之恩,你却串通宫傲与月泉淮对他痛下杀手!简直可恶、可恨!”

“今日,必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东海!”

激浪而来,他顺势纵身跃下,手中白伞猛地张开,乘风起势,倏尔伞上一重,一抹修长黑影立于其上,海水的咸与血水的腥皆掩盖不住熟悉的泥兰果的味道。

方子游喊道:“康宴别!你小子别这时候搞突袭!”

康宴别却充耳不闻,双目不同寻常的赤红。他死死望着谢采,谢采的目光却轻柔而温和,带着种运筹帷幄的了然:“……是你……害死爷爷的人……就是你!”

“是你为东瀛与渤海大开方便之门……是你为月泉淮引路……”

谢采无不可惜道:“月泉宗主毕竟不晓得中原有句古话:斩草须得除根。倒让你们两个小辈成了漏网之鱼。”

“不过就算如此。”他摇扇道,“你们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谢弈也笑道:“子游哥,还好,你还活着。”

他虽这么说,在场却没一人会觉得他怀着什么好意图。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又道:“东海小霸王,总得在你活着的时候易主,你说对不对?”

方子游:“你……”

“破孩子不听话,吊起来多打几顿就老实了。”

清泠泠的声音自所有人头顶划过,众人闻声,面色皆陡然大变,谢采微微眯起眼,一把攥紧了手中的扇。

穆玄英长舒一口气,与陈月双目对视,难掩笑意。

缁衣,黑发,俊美无俦,偏冷得像冰,锐利如锋。

他放下手中抓着的女童,轻笑道:“此刻不揍,难道,还等着过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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