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中年人要扑来,扇扇赶忙往莫雨腿后一躲,大声道:“你不是我爹!你这个骗子!大家不要被这个坏蛋骗了!”
中年人愕然道:“妮子胡说,我不是你爹,还能是谁?是不是这群妖怪设法迷惑了你?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扇扇气道:“你才胡说!”
“我说这位大爷。”蓉蓉一手搭在扇扇肩头,笑眯眯道,“是不是忘记还有我这么个活证人了?”
“你漏夜唤醒家中幼女,诱得她独自出门,寻你而不得,后入你们一早设好的圈套陷阱,让冉遗将人咬伤。同是蛇齿留下的痕迹,便于你们栽赃家伙,移花接木。”
“加上你的主人一早就在文鳐鱼中做足了手脚,只待我家少爷心神震颤不可自持露出原形,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合情合理地推在他的身上。”
蓉蓉笑意不减:“倒是想不到,这看似古道热肠的人啊,竟也能生出这等卑劣的心肠。”
扇扇嘟囔道:“都说了他不是我阿爹,我阿爹才是真正的好人!”
五郎先是极喜,又转了疑惑与警惕:“他不是村长?!那是谁?”
穆玄英将口中余血乃至一早备好的血囊一并啐出,几步走到孩子们身前,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精通易容,百面难测。”他道,“莫说是我们这些外人,就连与你朝夕相对的村民乃至扇扇,都不曾发现你丁点异常之处。”
白狐嗤笑一声,倏尔化身成了个紫裙长发、雌雄莫辨的美人,操着一口沙哑却颇诱人的嗓子道:“易容术的祖宗还在此处呢,凭他也配‘精通’二字?委实是关公门前耍刀。”
穆玄英被横插这么一句,也没作何反应,继续道:“你的易容很高妙,只可惜,做局上,远不如谢先生细心耐心。当人频频开始急于做一件事时,显然就足够惹人生疑,你还差些。”
莫雨:“无面鬼,还继续装吗?”
对面蓦地一笑,果真撕去脸上薄薄一层胶皮人面,他活动周身筋骨,咔嚓声中,身形陡然拔高,不多时,完全换了另一副模样与高挑身形。
“略施小计,倒是班门弄斧了。”他开口,尾音轻佻而戏谑,目光却落在烟的方向,“论及易容之精湛,演技之浑然,果然还是前辈更胜一筹。”
谢采道:“二位倒是极有耐心之人,为了诈出谢某,连生死之事都可以作豪赌。”
“你错了,我没有赌。那药,我也一口都没有喝过。”莫雨淡淡道,“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所有的事,必须全盘在我掌握。”
谢采定定看着他,眸中浓色翻滚,隐约有棋逢对手不可遏制的兴奋。
“来而不往非礼也。”莫雨倏尔一笑,“我还为先生准备了份大礼。”
谢采忽有所感,猛地抬起左手,掌中的妖丹就似骄阳下化开的一块冰,渐成浓稠的一滩,天下至毒的巴蛇之毒无孔不入,经由肌肤表层不可见的孔洞钻入皮下,在血肉中蔓延游走。
一旁的陈徽面色陡然大变:“公子!”
谢弈也大喊道:“爹!”
谢采飞快封住周身几处大穴,眸中兴味不减,更添几分捉摸不定的疯意:“……这才好……这才对……”
他哈哈大笑:“这世上庸碌之辈,毫无滋味意趣,根本不配与我一战。”
“倘若天下轻而易举便成我囊中物,余生千万载光阴,唯余自弈自鉴,又该多无趣?”
“非得这样才好……”他轻舔嘴唇,露出两瓣尖舌,“就要这样才好……”
“你说呢?月泉宗主?”
尖锐鸟鸣横空出世,声浪比之波涛更汹涌,康宴别此前早有领教,冲人群大喊道:“封住穴道,捂住耳朵!”
众人或有反应不及,魔音贯耳,无不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绵密柔软的植物无声无息爬上众人耳际,钻入耳道中,复如饮满水的海绵膨胀,隔绝开迦楼罗鸟的叫声,归故渊两颊还挂着两朵砰然开出的月见花,手上一刻不停,抱琴抚弦,仍是那首曾经响彻周天屿上空的《平沙落雁》。
悠悠弦音,切切古调,碧海潮生,看似温和,实则以一种不可抗的力道与迦楼罗音于空中抗衡。
金翅神鸟盘旋空中,巨大的身躯与羽翼遮天蔽月,明明身处长夜,却更甚金乌耀眼。随着神鸟不断高鸣,大地开始蒸腾出种稀薄雾气,继而凝作万道莹白丝绦,如同筝线悬系在神鸟周身。
众多海鬼海妖,似也被这不间断的强音影响,眸中猩红隐现,成批成批地扑杀过来。
“儿郎们。”
始终护着百姓的海蛇众中,阿修将蛇杖重重掷地,如同吹响了什么号角:“狩猎的时刻到了!”
身强体壮的勇士先发制人,手中鱼叉兼具抛杀、突刺之制敌能事,同是悍勇精壮、长于臂力的妇人们于中锋抛出雄黄酒,再经由村中最好的射手一一燃爆。
长孙笑在一片突如其来的火海中穿梭,不期与阿修在乱战中相撞,二人抵背,竟都不约而同想起初见时剑拔弩张的模样。
“不消问。”长孙笑道,“当日反目,也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一环。”
阿修偏头,一个酒坛擦着头顶飞过,哐当碎在前方。他只淡淡一笑,却不置可否。
“捕蛇的能与蛇霸王结盟。”长孙笑道,“我真的很好奇,莫兄为了打动你,究竟允诺了什么。”
阿修笑道:“说得我好似什么见利忘义之徒。难道,就不能是我们自有侠义肝胆,自愿为民除害吗?”
长孙笑也微微一笑,抬笔间,墨迹翻飞,如利刃破开海妖胸膛:“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这一套了吧?若当真如此,又何必非等到如此分明局面,才愿出手?”
阿修道:“好奇心这么重可不好。”
他虽这么说,语调却松泛释然,很快,长孙笑便也得到了答案。只见被掩护在最后方的老者忽吹起一支骨笛,随着这古老悠长又无不诡异的调子,大批白花花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蜿蜒爬来。
长孙笑又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蛇骨?!”
阿修好笑道:“是骨蛇。”
它们或从泥沼里爬出、或从海水里浮上,有的身上还沾满黄土,无声无息攀爬上所有骁勇无畏的海蛇众战士肩头,或成为护身甲胄,或成为坚实利刃,更有甚者骨片转瞬寸寸爆开,精准插入来犯者的头颅。
“这就是,我们与巴蛇大人的盟约。”
阿修抚摸了一把杖上蛇首,换了种十分虔诚的语调:“我一族对蛇神犯下的罪孽,将在这一场大战中彻底得到宽宥,我们也将得到它们死后的庇佑。从此后,我们的子孙可以安心离开这片土地,开启新的生活。”
长孙笑不由向莫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往他也曾踏遍名山大川,疏放邀明月,狂浪醉花阴,也曾见过或人或妖,形形色色,分野各异,却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人眼中的风景。
但这一刻,他忽地想,那样一双如墨如渊,又事事洞若观火的眼,又到底在看着怎样的一片人间景色呢?
看得如此清醒通透,远瞻明白,又到底是天赐的能力与才华,还是种不可言说的痛苦与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