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四十六落网后，金吾卫在虫二馆找到其余被关的大理寺人，一行人簇拥着柳眉妩出去。柳眉妩恍然发现，难怪罗刹要带她七弯八绕地走，原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其实出了静室右转，行到尽头，便是虫二馆的大门。

那些弯弯绕绕的甬道，那些复杂隐秘的暗门，那些迷宫一样的布局，原来只是为了让生人产生错觉——以为这里深不可测，以为这里无路可逃。可实际上，一切都是障眼法。

出了门，羽林军守卫四周，甲胄凛然，执戟相对。顾思义注意到她，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转过，又转向和她手牵手的宝儿，愣了一愣，最后转到一旁的段肆和苏适。

“顾思义，你怎么也来了？”柳眉妩率先开口，有些意外。

顾思义不答反问：“有没有受伤？”

柳眉妩摇摇头，“我没事。”

顾思义了然，又问一旁的段肆：“人都齐了吗？”

段肆颔首，恭敬回话：“除四公主和宗世子之外，另有一位大理寺丞，一位大理寺正，三位大理寺司直，都到齐了。”

两班人会合，顾思义下令退出鬼市。金吾卫开道，羽林军殿后，一面护着柳眉妩，一面押着虫二馆的一干人等。队伍浩浩荡荡，从内市到外市，一路上人烟稀少，门窗紧闭，柳眉妩却总感觉有无数眼睛在黑暗里偷偷窥视。

一炷香后，到了出口，又见到熟悉醒目的石碑，比之更熟悉醒目的，是石碑前长身玉立的人。

柳眉妩惊讶叫道：“二表哥，怎么你也来了？”

“陛下知道你困在鬼市，放心不下，特地派了我们来。段将军率金吾卫营救，顾世子领羽林军把守，我则和杨家军援后。”杨无名笑着解释完，转头又向十三吩咐，“十三，通知阿大，我们已安全接到灵儿，可以一起回去了。”

十三点头应是，走到人少处放出鸣镝，柳眉妩便更惊讶了，“怎么阿大也来了？”

“陛下担心你，王爷自然也担心你。我们在明，阿大他们在暗，如此配合，才能万无一失。”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这么夸张，怎么还这么兴师动众，我不过是在鬼市待了一天一夜而已。”

杨无名摇头失笑，随即又向她解释：“狄寺卿请示陛下后，陛下派出羽林军找宗世子，可就算有地图，却还是找不到鬼市入口。直到十三出来，我们才跟着他进了鬼市。如此情状，陛下放心不下，自然派的人便多了。”

柳眉妩半信半疑，直到看清岸边停的官舫，雕梁画栋自不必说，上下双层，可容百余人等。此时几艘官舫无不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将士，见到他们过来，齐刷刷叫人，声音震天。

这阵仗，也忒大了些。

柳眉妩咋舌，转头又问杨无名：“二表哥，你方才说的地图，是哪里来的？”

“宗侯爷画的。”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察觉到宝儿握她的力气变大，柳眉妩侧头看他，紧紧回握住宝儿的手。

上了官舫，柳眉妩牵着宝儿入舱休息，忍不住眼眶微酸。宝儿因为被虫二馆伪装成飞头獠子，戴了无脸面具，又伤了脖子失声，所以一路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很是无精打采。

上榻不到一刻钟，宝儿便闭着眼沉沉睡去。柳眉妩为他掖好被角，沉默坐在榻前守着，思绪杂乱。

忽听十三低声通传：“四公主，苏三公子求见。”

柳眉妩轻轻起身，出了舱。

官舫正在逆水而行。越近漕渠，水流越急，船行越慢，加上大雾茫茫，更加不辨方位。便是苏适一身红衣，隐在黑夜白雾里，也有些若有若无，辨不分明。

柳眉妩恍惚觉得，那红色被雾气稀释，好似成了淡淡飘忽的一抹，像斑驳的血迹，又像将熄的炭火。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不知所踪。

柳眉妩看着虚空，轻声叫他：“苏三。”

“娇娇儿，你没有话要问我吗？”苏适忽然问。

“没有。”

“你不好奇吗？”苏适继续问。

柳眉妩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却还是笑着摇头，一字一顿地回道：“不好奇。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会有自己的秘密。苏三，如果你愿意说，我随时都愿意听；但如果你不想说，那我也不想听。”

话音刚落，清浅的呼吸飘近，柳眉妩恍惚听到细密的鼓声。身上一紧，口鼻倏地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有什么轻轻搭在她脑袋上。

咚咚咚！

柳眉妩听清了。

细密又铿锵的，不是鼓声。

是苏适的心跳声。

苏适的心跳在她胸前擂动，一声，又一声；苏适的呼吸在她头顶起伏，一下，又一下。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那拥抱里没有半分狎昵，全是近乎虔诚的珍视。

许久之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吹来，轻轻的，却让人难过，“娇娇儿，谢谢你。”

柳眉妩有些想哭，低着头摇了摇，哽咽着回他：“苏三，对不起。”

……

出了鬼市，已是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渐渐苏醒，坊市间隐约传来早起的叫卖声。

宝儿被送回乐善侯府，苏适回了承恩侯府，其余大理寺人各回各家。阿大径去逍遥王府复命，柳眉妩则被顾思义等人簇拥着，去两仪殿见东方凌风。

进了殿，未睹圣颜，远远便听见东方凌风的问话，语气不怒自威，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娇娇儿，你可知错？”

柳眉妩径直跪下，“娇娇儿知错。”